发新话题
打印

[都市言情] 亦舒小说集



--------------------------------------------------------------------------------

  这一次没见到小令,但是见到了小曲,也算收获。
  看林太太的态度,我也不便多去找小令,她不欢迎我。
  我坐在房里,拍着网球。我打算写信给小令。
  妈妈看看我,我向她笑笑。她知道我的心事吗?
  小令回信:“没想到你肯给我写信。”但是她渐渐不肯回信了。
  妈妈说有人看见她与一个年青男人一起进出。
  那个男人开一部豪华的平治,据那些太太说:“这一下子林家恐怕捞到一点。”
  多可怕的说法。
  我没有见到小令,但是我想把她找出来见面,只是见面。
  我没有审她的意思。但是怎么找法呢?写信?
  不能再写了,如果再写下去,恐怕会惹小令的笑。
  她真的忘记我了?
  我索性拨了电话过去,心里紧张得很,像第一次约会。
  很顺利,来听电话的就是她本人,我倒有点惊奇。
  “家明,”她说,“多日不见了,有话?你现在方便来吗?”
  我看看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呆住了。现在过去?
  功课是天天有得做的,于是我答:“好,我来。”
  “你放心好了,妈妈不在。你上次来,真不好意思。”
  我笑了。那算什么?挂上了电话,我就出门。
  那时间刚好是八点,吃完了饭,我没多久就到了她家。
  她来开门。客厅里暗,只觉得她影子绰绰的。
  “伯母呢?”我问。我把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打牌去了。”她说。
  都打牌,我心里想。
  我看着她,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两个月?
  她头发都拢在脑后,一张脸很尖,眼睛水灵灵的。
  小令长得削薄,小曲比她浑厚点,最近她瘦多了。
  “我见了小曲,一下子长得那么大了。”我说。
  “是,小曲说起。她说:再也没见过家明哥哥似的好人——这年头好人少。”小令笑了,“你请坐。”
  “你没上班吗?”上班两个字,有说不出的别扭。
  “没有,今天是我的假期。”
  “没有出去?”
  “本来想出去。知道你来,便推了约会了。”她答。
  “大家都说你有了男朋友。”我说,“恐怕是真的?”
  “什么叫男朋友?男人认识不少,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好,我根本吃这口饭,男朋友?没有,只有你一个朋友是男的。舞厅里找得到朋友?别开玩笑了。”小令说。
  说得很清楚,我是一个朋友。我黯然想:一个朋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心里有一个数目,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必再做了。”
  “真的?”我问。这个数目是多少呢?我很怀疑。
  “真的。”她点点头。
  “最近好吧?”我问。
  “很好。习惯了。赚这种钱,最心安理得。”小令笑道。
  现在我发觉她的态度很滑稽,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又有一种无可奈何,认了命的感觉。每一句话都带着苦涩,来,她的话又无限的凄凉。
  我坐着很不是味道。她没有否认她跟那个男人来往。
  恐怕是真的了,我想,大家造谣也有个限。
  这样说来,我倒真正是一厢情愿。如果她不愿意走出这个环境,我硬拉她,又有什么意思?如今巴巴来坐着,两个人说话,像猜谜似的,谁也不肯多说一句,太尴尬了。
  我低下了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里有点汗。
  她问我:“身上这件毛衣很好看,是手织的吗?”
  “妈妈织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谈论一件毛衣?
  “小曲说你还是老样子,我觉得你沉默了很多。”
  我看着她赤着脚,脚趾上却搽着红寇丹。
  这是为了什么呢?惟恐人家不知道她变坏了似的。
  她的打扮,她的语气,都渐渐在变,变得我不能适应。
  我并不欣赏目前的小令,我要的是以前那个她。
  现在我坐在她面前,是这么的陌生,怎么能不沉默呢?
  “家明,”她说,“你是越来越……好了,我看看也配不上你。”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我笑问。
  “长得好,人品也好,性格也好。”她乏味的说着。
  “不见得,叫我脸红。”我勉强的说,“你千万别这样。”
  她站起来:“天下没有出污泥而不染的人,如果真的清高,早就离了污泥走了。坐在烂泥巴里,还假撇清,嘴巴里嚷不染不染,有个鬼用!”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鼓足了勇气来问她这么一句。
  “我没种,贪图享受,家明。”她笑盈盈的答。
  但是我看得出她笑脸后的辛酸,多说还有什么用?
  我问她:“你高兴吗?真的高兴?我来了这么久,你没说过一句真话,难道我听不出来?你真的把我逼走了,又有什么好?”我叹一口气。
  小令听了,眼泪就冒出来,但是她不肯让人看见她落泪。
  她转过了头,站起来,走到窗口去,撩开窗帘往下看。
  隔了很久,她淡淡的说:“家明,没有用,我不配你。”
  “谁说的?”我愤怒,“你告诉我是谁说的!”
  “我说的——”
  “由此可知你这个人,别人没说,你先说。”我骂她。
  “我有我的苦衷,家明,你不会明白的。”她仍然背着我。
  “苦衷?小令,别骗我了,凡是有苦衷,就是不爱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去。为什么我就没有苦衷?”
  她转过脸来:“你原比任何人强,任何人好,所以我不配。”
  “我明白了。”——藏说,“我明白了,我今天没白来。”
  “你没有明白!你想今天走了,永远不再来,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但尖,而且高,这不是我的小令了。
  我说:“我来了,尽与你说些不相干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你不再关心我了,不再同情我了。”她盯着我。
  “你不要人同情,小令,拿点勇气出来,离开这里。”
  她苦涩的说:“这天下都是会说话的人多,连你也在内。”
  “你们何必一定要住这么大的地方?要吃得这么好?要穿得这么美?为什么还要使佣人?苦一点就不可以?做了舞女,赚得不少,为什么还要去结交开平治的阔少爷?既然是甘心乐意,又何需别人同情?”
  她掩上了脸:“你是骂我来的,你根本不明白!”
  “我是劝你,小令。不要说我不明自,我太明白了!”
  我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小令在我身后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说‘我很痛心’,‘我为你难过’?索性做得好看一点也罢了,从此以后不来,也有个理由。你来为什么?。就为了提醒我的堕落?没有这种道理,你去好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她的态度,都与林太太没有分别。
  她要我怎么样呢?我们家没有钱,她也不把钱放在眼内。
  她这么年青貌美,香港就独独不会饿死这种女孩子。
  但是她要我怎么样?可怜她同情她可惜她?我不懂。
  我只会说道理,即使有这种感觉,不过是放在心里。
  如果她用牺牲来换同情,这种牺牲根本不值得。我想。
  我仍是等她的。看她在两年之后又怎么样子,我等。
  我叹了一根气。为了油,我在家也静默了好几天。
  小曲来了一个电话。
  “你好吗?”
  “不好。”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这些天我都在考虑牺牲自一已,让你姐姐幸福。”
  “幸福可以看得见吗?”小曲在电话那边笑了,“我倒不知道!幸福不过是遂心而已,只要你们两人觉得幸福,就是幸福,还理别人怎么样?”她停一停,“你没有牺牲,就算有,谁还逼你?而且往往真正牺牲了的人,并不认为牺牲伟大,所以你别一直怪姐姐,你也有你的不好。倘若一间屋子着了火,你也叫它等两年?恐怕都成灰烬了!她说不出口的苦,你倒怨她。他总共也不过认得你一个可靠的人,你又太谨慎,叫她等,等到几时去?你的日子过得快,她哪一天不是在拖?”
  “好了好了,小曲,我明白了,你别说下去了。”
  她长长的叹一口气,拿着电话,隔了很久,才挂断了。
改签名。。。请刷新。。。。。。

TOP

电话截断之后,转来长而闷的呜呜声,我听得发呆。
  我拿着话筒,坐在椅子上,竟不晓得动,我充满了内疚。
  是的,小令现在的情形,跟着了火的屋子有什么两样?
  我倒还叫她等,静待其变,比什么人都要残忍的。
  谁说我管她呢?即使是爱她,也爱得很坏,爱得不够。
  我可以借口说我有理智,不做冲动的事,所以不能带她走——然而再好听也不过是借口而已。如果爱她真的到了那种程度、恐怕也就什么后果都不顾了。
  这时候想起林先生,益发觉得他难得,又是这么多年以前,他居然力排众议,娶了林太太。
  不过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维持了家庭这么些日子。
  如果林太太好好的用他的遗产,也不致于到今天。
  我……没有用。
  妈妈惊异的问:“家明……你是在打电话吗?”
  我连忙把电话挂上,跳起来说:“没什么,打错了。”
  她说:“你的脸色很坏,别是念书念得太累了。”
  “没有,你放心,我去睡个午觉就好了。”我说。
  “好,去睡一睡。对了,你爸叫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怔,爸爸没有要事,不跟我说话的。
  “你记得张伯伯的女儿吗?”妈妈含笑问,“婉儿?”
  “哦,她!当然记得。”我也笑了,“就是那个小女孩,过年来我们家,被我打了一顿,又放炮仗吓走的?”
  “还好意思说呢,快十年了,说起来还叫我们脸红!”
  “张伯伯不会介意的——那时候大家都小,她又顽皮,要夹在我们当中玩,又捣乱,一大班男孩子当然不服。想想也是,怎么欺侮女孩子呢?”我说。
  “问你罗!”妈妈笑道,“后来总算带你去道了歉完事。”
  “这与爸爸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又要再罚我一次?”
  “不,婉儿回来了。”妈妈说,“人家就升大学啦。”
  “她多大了?我不十分记得。”我问。“十五岁?”
  “你这个胡涂虫,她十五岁去美国念高中,今年十八岁了。回来度假,等明年再过去念大学。怎么还说人家十五岁,这是什么记性?”妈妈又笑了。
  “我对女孩子的年纪一直记不住,这么久了。”我说。
  “你爸爸和张伯伯都想你们见见面,你不反对吧?”妈妈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是做媒吗?”我笑。
  “也不一定,做个朋友也好。这年头,父母之命还行得通吗?”她盯着我。
  我脸红了。
  妈妈真是厉害。
  “张婉儿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长得也好。”妈妈说。
  我笑笑。妈妈看来很喜欢她。当然,她家世清白。
  他们真的安排了我与婉儿见面,就在家中吃晚饭。
  张伯伯、伯母也来了。有父母就有这点好,有人出面。
  我出到客厅,只看见一个苗条女孩子背我坐着。
  她穿一件大袖子的衬衫,在腰间束着一条长裙子。衣服裙子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料子缝的,又薄又软,贴在身上,带点米色。椅子上放着一顶帽子,通花草织,缀满了绢花缎带,非常浪漫。
  这一身打扮我很喜欢,清新自然,悦目赏心。
  婉儿仍然背着我,头发是很短的,贴在脖子后面。
  张伯伯看见我了,说:“家明,来,见见我们的婉儿。”
  我笑着过去,婉儿转过头来,看牢了我,目不转睛。
  老实说,我不十分记得她的样子了,小时候这么多玩伴,以小令最文,婉儿最野,她一早去了外国,也没有通信,一晃眼几年,并不记得她。况且那次过年吵架,她生了气,不肯再来,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她。
  不过她大概没有什么变,皮肤微棕,眼睛圆滚滚地。
  “婉儿,你好。”我说。
  “你好,家明。”她说。
  “现在不叫家明哥哥了?”爸爸取笑她,“婉儿长大了。”
  婉儿笑:“我几时叫过他哥哥?我从来没叫过!”
  妈妈也笑:“黄毛丫头十八变,婉儿越来越好看了。”
  张伯母说:“好看什么?回来益发粗了。在外国,也还有姨妈看顾着呢!我真不想认她做女儿。”
  妈妈拉着婉儿细细的看了一会儿,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我吧,我疼你,我没有女儿。”
  这话把大家都引笑了。
  妈妈的确常常想要一个女儿,她对女孩子是极好的。
  就算那个时候,小令辍了学,妈妈也想帮忙,是林太太拒绝的。
  婉儿很俏皮,她马上说:“听见没有,妈妈,听见没有?”
  张伯母摇头,说:“这孩子,我真替她担心,不放你去念大学了。”
  婉儿这才吐吐舌头作罢,但还是对她妈妈挤眉弄眼淘气。
  她不胖,但是恰到好处。手腕腰身不算粗,但圆滚滚的。人很高,看上去也就苗条,身材极好,人活泼,大致上应该跟小时候的婉儿没有什么两样。
  我因为挂念着小令,所以说话不多。
  这几天一直不晓得怎么才好,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她。
  见到了又要说什么话,是道歉呢?还是解释?
  我是不善解释的一个人,如果现在叫我离开学校,恐怕母亲就头一个伤心死。要做到六亲不认,岂是容易的事,人到底要在世界上生存,就算不顾一切的与她在一起了,想起父母,也心如刀割,有什么快乐可言?她也不会叫我这么做。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我往她家走得再频也没有用。
  不过,我说了等她,我就一定等她这两年,决不食言。
  张伯伯说:“家明益发少年老成,我喜欢文静的孩子。”
  婉儿说:“这次回来,爸爸妈妈就没有放过我!”
  张伯母说:“哟,孩子,你也学学好样啊,家明就是榜样,
  我的脸马上红了:“不敢当,伯母,我哪里算榜样?”
  张伯母稀罕的说:“看,脸就红了,像女孩儿似的。”
  我益发不好意思。
  婉儿哈哈的笑:“妈妈忘了那年过年的事了?尽赞他!”
  “是,”我反而高兴,“伯母忘记我顽皮了?我不是好人呢。”
  张伯母说:“那是小时候,作得准吗?现在管现在!”
  婉儿看我一眼:“你好了,找到帮你的贵人了。”
  她牙失嘴利能说话,不过一点也不讨厌,大家坐在一起,反而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问我:“大家都等你呢,怎么后来你没有来念书?”
  “我考上了这一间,妈妈不想我走得太远。”我说。
  “你真好福气,我可惨了,老远的在那边,姨妈送我去寄宿学校念书,那寄宿学校是唬人的,收费贵,我们过的日子像集中营,有家长来看我们,学校就装门面,房间也收拾了。饭菜也好了。平时?真亏我们熬的!”
  妈妈笑:“倒把你熬得珠圆玉润呢。”
  张伯母说:“你听她胡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的毛病了。”
  婉儿笑:“句句实话,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满以为回来了,可以享福了,谁知道妈妈比他们还厉害,现在我巴不得回到学校去呢。哈哈哈。”
  张伯母气怔在那里,但是嘴角的笑无法隐没。
  他们真的为这个女儿骄傲,我看得出来。
  父母争气,有这个好处,我是再也想不到的。
  我缓缓的说:“寄宿念书是比较辛苦,我听说过的。”
  “是不是?家明都说是,可知没错。对了,这次回来,真没想到头一个见的是家明,其他的朋友呢?”她问,“可不可以见他们?”
改签名。。。请刷新。。。。。。

TOP

 我想起小曲,低头不响,过了一会儿,我说:“隔了这么多日子不回来,大家分散了,一时到哪里找去?”
  “我也想回来,每年暑假姨妈都叫我去欧洲,去完欧洲就叫我陪她。前年、大前年爸妈都来看过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贪玩,也爱旅行。”
  我点点头:“比起你,我是土包子,我哪里都没去过。”
  “我想起来了,林伯伯的两个女儿呢?我很喜欢那个小的,抱她。从来不哭。她们也到外国去了?”婉儿问。
  我看着自己的手,大家的记性都还不差,该记得的事情都记得。
  爸爸说:“林伯伯去世了,我们很久没有见到这两个女孩子了。”
  婉儿的圆眼睛朝我脸上溜:“家明喜欢林伯伯的女儿,玩游戏,常常帮她,不帮我的。”
  妈妈说:“那是以前小时候的事情。对了,家明,明天有空,你陪婉儿到处走走,她多久没回来了,一定生疏得很,你就当她是游客好了。”
  我看看婉儿,这种事就是很难拒绝的,我点了点头。
  妈妈松了一口气。
  客人都走了以后,我想:如果当时要坚决拒绝,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做人很胡涂,碰到什么情面难却的事,多数答应了下来,小曲说我性格模糊,大致上是不错的。
  我过了一阵寂寞的日子,要得到小令,难似上刀山下油锅。像婉儿,一切来得这么自然,这么舒畅,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做法有点不对劲,不过我到底是一个人。
  爸爸把他的车子借给我开。我们约了婉儿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我去她那里接她。
  临睡之前,我听见父母说话。妈妈说:“我看婉儿很好。”爸爸说:“随便家明吧,只要他快乐。”
  我听了这话,难过了很久。只要我快乐。当然我也想他们快乐,爱是双方的,若果只取不予,就很不公道了。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夭我按时到婉儿的家去。
  她坐在客厅等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笑着说:“到底外国回来的呢,守时得很。”
  她说:“这是我的美德,英国人才不守时。”
  我笑了。
  她喜欢戴帽子,今天是一顶土黄原色小边草帽,照样有花有叶,配着长袖衬衫,一条橘黄色的麻布裤子,她长得真高真好看。
  “我想去游泳。”她说,“多少年没游泳了!”
  “现在水还冷呢。”
  “不要紧,我还怕冷?我情愿冷点,头脑清醒。最怕寄宿学校的暖气,不管三七廿一的开着,有时候四五月了,还一直吹暖风,简直令人昏死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装手势,我只有看的份儿。
  “那么我送你到沙滩去,你带游泳衣。”
  “好。”
  我开车到了浅水湾,她不管三七廿一,就坐在沙滩上。那条裤是簇新的。我看着她,她是这么解放,这么自由,而小令,我的天,还活在卖身葬父的时节里,真是离了谱了。
  太阳很好,她望着海,沙滩上有人游泳,不过不多。
  我在想自己的事,没与她说话,她当然也是在想事情——想什么?
  我问:“在外国有男朋友吗?”
  “没有。功课很忙的,没有空,而且在外国念中学的学生,功课不大好,我不喜欢懒读书的男孩子。”
  我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有空时喜欢做什么?”她问我。
  我说:“我是天下第一闷人,我只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我说。
  “你有没有看《小王子》?”
  “听说过,是一本童话是不是?”我问。
  她惊异的看过来:“不是。每个人都说是童话,我看却是一个悲剧。一个男孩子,因为永远怀着纯洁的心,例如碰到与他无法沟通的‘成人’;他不明白的事太多,又无法适应生活,于是借助一条蛇的毒液,自杀了。依我看,这是另一部《异乡人》呢。你看过《异乡人》么?”
  “看过。”我诧异,“你真认为小王子是这样的故事?”
  “是的,所以我看完之后大哭了一场。我近年来很少看到这么好的书了,又薄,又一个生字也没有。我喜欢小王子与他的玫瑰花,其实那是一段爱情,那玫瑰花一直说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直到小王子看到地球上,一个玫瑰园里上千的玫瑰,才知道被骗了。他不生气,因为他那朵玫瑰矜贵。他说,他天天为她淋水,用玻璃罩罩住,用屏风挡住,那花又一直咳嗽装病——我说不清楚,反正他爱那朵花,爱得要命,世界上成千成万的玫瑰,他并不介意。中国人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是不是这意思?”
  我正听得入迷,被她一问,怔了怔,只好笑了。
  我说:“我很惭愧,你看书看得真周到,我看书……不过看完算了。”
  “是呀,有些书不看完也只好算了,这本是难得的。”她嫣然一笑,“不说了,我去换衣服游泳。”
  她转到帐幕后去,没多时,换了一套两截的游泳衣出来,全沙滩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我有点目眩,她向我打个招呼,就奔到海旁,钻进浪里,游开去了。
  《小王子》,我想,我得去找这本书来看。
  小令,她怎么了?早上十一点,她还在睡觉吧。可怜的小令,她真是有点无知无觉的,她知不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我想她并不明自。她只是善良,但善良到随人宰割的地步,就有点可恨了。
  我应不应该去看她?给她妹妹诉说了一顿,更不想去了。
  我躺在沙滩上发怔。然后婉儿回未了,她用大毛巾裹住了身体,坐着看我。
  “你看上去不大开心呢。”她说。
  “没有这种事,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个故事。”我说谎。
  “我陪你去买。”她说。
  “你要走了?”我问。
  “走了。”她说,“不是游过泳了吗?”
  真爽快。
  我们出了城,她头发湿湿的,下下子就干了。我这才发觉短发可爱之处。我们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那本书。我很高兴,把她送了回家,在她家吃了午饭,我就回自己的家看起那个故事来。
  电话响了,我跑去听。妈妈在睡午觉,爸爸没有回来
  “家明哥哥?”那边是个女孩子。
  “谁?”
  “小曲。”
  “啊你。”我很意外,好像一下子回到现实来了,又有点畏惧,不知道她又要说什么,多数没有什么好消息。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她问。
  “没有。”我想看完这本书,答得很心不在焉。
  我有点惭愧,但这的确是我错,我怎么一下子就冷淡了她们?大概感情总有到尽头的日子,救也救不地来。我知道小曲在尽力挽回,不过她姐姐如今这个情形,叫我怎么办?我想逃避这个救她出苦海的责任。到底这苦海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隔了很久,小曲说:“你有空要不要来看我们?”
  “你们?”
  “是。我约姐姐出来,在一个地方吃茶。明天你要不要出来?”
  “几点钟?在哪里?”我问。
  “中午,你到姐姐家来,可好?”
  “好,明天见。”
  “明天见。”她挂了电话。
  小令要见我?她有什么要说的呢?她总是酸味十足的埋怨我,我受不了。但是我想见她,即使是被她说几句,如果因此她心宽了,也值得。
  那天晚上我看完了《小王子》,的确是好书。也难怪小王子要自杀。这年头谁存点理想谁就倒霉。
  我一夜没睡好。
  一早婉儿问我有没有空,我是有口难言,推她推到下午,与妈妈闲闲提起婉儿的约会,使她以为我中午也跟婉儿在一起。我叹一口气,我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小令她们两姐妹叫我在车里等了很久,终于下来了。我看到的是小令苍白的脸,她唇上是时下流行深紫红的唇膏,穿一件印花丝旗袍。这个时候谁还穿旗袍呢?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过时、不健康、阳光下灰尘里的美,带点霉气的。
  “你好?”我问。
  她点点头。这么些日子了,她变了多少?
  她点了一个吃茶的地方,我们坐下。我为她们叫了点心,倒了茶,努力想开口说几句话,总不能够。与婉儿说话是容易自然的,但是小令,她多心,说什么我都怕得罪她,实在是。
  小曲问:“家明哥哥,这两天在做什么?”
  “嗯,在看一本书。”
  她笑了,“我也在看书,”她说。
  “你们两个倒在同一天有空。”她说。
  小曲说:“是,我今天放假。”
  “你功课还好吧?”这种对白多么虚伪。
  小令有她的美丽,几个中年男人走过她身边,就朝她看,但是我怀疑他们是认得她的。这种想法是一种罪恶,不过一切罪恶都是自然滋生的。
  小令开口了,她说:“我赚了一点钱,我想再过三个月,我做满一年了,也该够了。”
  我感到意外:“真的?当初不是说两年?”
改签名。。。请刷新。。。。。。

TOP



--------------------------------------------------------------------------------

  “不,”她低下头,没有一点点笑容,“两年太久了,太久了。”
  我很喜悦,“那太好了。”
  “是的。”她朝小曲看去,“足有三个月的日子。”
  “三个月很快过呢。”
  “说快很快,说慢自然也很慢,四分之一年,照我看来,是一个长长的日子。”小令说。
  我碰到了两个会用譬喻的女孩子,但是她们说的题材完全是不一样的。
  三个月后,我想。
  “三个月后,你在考试了?”小今问,“我会等你考完试,那么我们又可以见面了。”她脸上闪过一点希望,“就像以前一样,你认为可以吗?”
  “可以。”我说。
  三个月,她母亲……环境允许吗?一切都是变幻无常的。
  但是我说可以,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一下子。
  她忽然有点激动,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冷,手指比以前更长了,颊上红了一阵,想说话,先咳嗽。我很难过,拍着她的手。
  我说:“只有三个月了,过了这段时间,什么不好说呢?”
  小曲笑了:“是的,姐姐,过了这段日子,家明哥哥可以赚钱了,你们可以在一起,是不是?”她看着我。
  我只好点点头。
  小令也点点头,她喝了一口茶,说:“我罪孽满了。”
  听到她这么说,可以猜得到她在过什么日子。我低下了头,心如刀割。
  然后她不说什么,便要走了。
  我送她到家门口,我只反复说一句话:“才三个月,要坚强一点。”
  她们上楼去了,我一个人伏在驾驶盘上,哭了一会儿。我实在心里难过。想打电话推了婉儿,又怕她着恼,而且想不出道理,于是没精打采的到了婉儿家。
  她看到我,笑了:“你这个人呀,真有点毛病,谁欠了你钱不还呢?天夭愁眉苦脸。”
  我劈头说:“我看了你那本书了,实在是很好的故事。”
  婉儿盘腿坐在沙发里。昨天洒过太阳,今天她的脸便红润得多。她的健康,是迷人的地方,我想抓住她,因为只有她是稳定,只有她是实在可靠的,并且父母都喜欢她。我靠在她家里的沙发上,想:我为什么要划逆水呢?何不顺顺父母的心?
  她长睫毛闪闪的看着我。婉儿的眼睛像猫,洞悉分明,我实在怀疑她是否有看穿人心理的本事哩。
  我们两个人对得很近。她缓缓地走过来,坐在地下,脸靠着沙发的扶手。她抹了一点香水,是那种草料的香味,恐怕全身的化妆也只有那么一点香水。我不喜欢第五号与因她美,这两种香水,五点钟站在渡海码头上,可以闻得窒息。我叹一口气,转过头看住她。
  她笑了一笑,牙齿白得像假的一样。
  她说:“小时候你太高太瘦,现在……你很好看。”
  “噢。”我有点面红,“你才漂亮呢。”
  她的手碰上了我的脸,她的手是炙热的,我迷惑的看住她。她的举止,都有异于一般女孩子。她俯下脸来,吻了我的脸颊,我全身一震,握住了她的手。我呆呆的看着她,她像一个孩子似的笑着。我不敢动,不敢吻她,不敢,然后我嗫嚅的说:“婉儿……”
  她笑了,起身掠一掠头发,走到露台去靠着,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一条雪白的粗布裤,背后口袋上一个红色的铁锚,一件小小的红上衣,在腰间打个结。她不怕冷,所有女孩子还加着一件毛衣,她的T恤已经出世了。她有这么细的腰。
  ……我真是傻,这么远跑来坐着,这算什么呢?我不明白我自己。刚才她这样主动,而我反而像个女孩于一样,她一定很尴尬吧?
  “婉儿,”我低声叫她。
  她听见了,侧侧头,没有转身。
  “婉儿,过来一下。”我低声恳求。
  她缓缓的朝我走过来,没有生气,仍然微笑着。我该怎么解释呢?说我连小令也没有吻过?说我只有一次跟女孩子胡调的经验?那次圣诞节,有人在果汁里混了伏特加,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我就拉住了一个女孩子胡闹,也不致于到很荒谬的地步,不过也就很不好意思,至今不想提起。我该把这些对她说吗?至于婉儿,她的性格根本就是这样,刚才那一幕也就不足为奇。她走过来,我拉住她的手,她站着。她的手真是热,热得有异正常体温。我久久地看着她。
  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你,一直拉长着脸,我为什么跟你出去?”
  我笑了。
  “好,这才好点。今天晚上,我们出去跳舞。”她说这话的时候,娇得很。
  我点点头:“但是我跳得很坏,不骗你。”
  “没关系。”她说,“现在你想做什么?”
  “坐在此地看住你,我不想动。”我这次说了实话。
  “真的?真的?”她轻快的转了一个身。”
  我点点头,是真的,是一点也不假的。看住她是一种享受。
  我真的在她家坐了一个下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疲倦得失了礼,还做梦,见到小令,像以前那样,她父亲还没有去世,大家亲亲热热的玩。后来醒来,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几年,很没有味道。
  我身上盖了一件睡袍,布的,密密的都是小花,一看就知道是婉儿的衣服。她这个人性格突出,连穿衣服都有一定系统,鲜明得很。
  我叫:“婉儿,婉儿……”天已经黑下来了。
  婉儿还没有出来,张伯母应声而至。
  我难为情地跳起来:“伯母……”
  “不要紧不要紧,怎么脸红得这样?唉,你小时张伯母还替你洗过澡呢!不怕说你,你是我儿子一样的,偏你又多礼,睡一觉有什么关系?”
  我无地自容地笑了。
  “婉儿说你们要去跳舞,她在换衣服。你们吃不吃饭?”
  我说:“不知道,要问婉儿。”
  张伯母瞅着我:“告诉你,家明,你不要太迁就她,慢慢你就晓得了!”
  婉儿出来说:“妈妈从来不帮我,我们没缘。”她一边手在戴耳环。耳环是一粒小珠子,闪闪生光。
  衣服是麻纱的,垂在地下,露着她漂亮的背。我不敢看牢婉儿,她真像一个明星似的,次次换衣服,天天换一个样子,甚至一天变几个样子。她流动得像水。
  张伯母说:“看你这样子,不吃饭了?”
  “我出去请家明。”她说。
  我连忙答:“我请婉儿。”
  张伯母说:“你们早合好的圈套!骗我也没用,我老太婆只好一个人吃夜饭了。”她笑。
  婉儿笑:“妈妈真是,爱清静,把我们轰了走,又怕我们说她没人情味,于是先在我们头上套个罪名,好使我们不说话——这里斗聪明,谁也不够妈妈,她是最滑头的。”
改签名。。。请刷新。。。。。。

TOP

这番话下来,连佣人都笑了。这里不需要春天,婉儿在春就在了,她们这里真是幸福家庭,我好羡慕。我们家尚且比不上她们,小令那支离破碎的家,怎么可以算是家呢。我呆呆的看着婉儿。人都是势利的,我盼望得到幸福,就算比较接近一下幸福,也是好的。从小令那里我知道幸福实在是太无常的一件事。
  “家明,我们走吧。”婉儿说。
  我站起来:“伯母,我们出去了。”
  张伯母拉起我的手:“家明,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规规矩矩的,无论大人多宠你,你也是不失态的,婉儿跟你在一起,是她的福气。你不怕我倚老卖老吧?并不是咱们家婉儿没人要了,但是我把她托给你了,因为张伯伯与我实在喜欢你。”她微笑说。
  张伯母这番话说得这样明显,我很尴尬,只好回头去看婉儿,婉儿若无其事,笑吟吟的。我忽然想起芳心默许这句话,怔怔的,越想越有味道,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终于出了门,我拿着婉儿的披肩。她笑:“是妈妈的,我借它用一用。”那是一件白色的貂皮小披肩,好看得不得了。
  我说:“婉儿,你要知道,你很幸福。”
  “我知道。”她说。
  跳舞的地方是婉儿挑的,是一间中式夜总会,有歌星唱歌,也可以跳舞。婉儿还没有见过歌星,好奇得不得了。那天唱歌的是几个颇有名气的人,婉儿看得津津有味。我为她点了几个菜,叫了一点酒。我以为她要喝香槟,她却要了一点很好的白兰地。她很成熟,很大方,很可爱。
  我说了一点事给婉儿听,关于城里面几座新的建筑物。她很凝神,手支着下巴,像要把我说的话完全吸下去。
  吃了饭,我与她跳了两只舞,握着她的手,那种感觉很微妙。我没有说话。我们在舞池里慢慢的跳着,忽然之间我看到了小令——我真的看见了她!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与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在吃饭。她没有看见我们,她低着头,有点心不在焉。那个中年男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膊,不住在说话。我看着很气,后来就心酸了,要赚钱实在不容易啊。
  她在吃菜,夹得很少。一只手扶着脸,穿一件黑底的绿旗袍,与我中午见过的那件不一样。头发从脸旁垂下来,熨成无数的圈圈,垂得牵牵绊绊,仿佛像一株攀藤植物,很像她的性格。
  我默默的看着小令。我从来没有这么远的看过她。
  她一定常常来这种地方,陪客人宵夜吃饭,可以多赚一点,但是这样来得多了,谁不认得她是某舞厅的红舞女?将来我与她在一起,我是不介意,但是父母亲呢?难堵悠悠之口啊。我大不了把她带了往外国跑,但是父母亲呢?
  忽然之间,我觉得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真的,怎么可能呢?三个月之后,她却在等那天的来临。
  我对婉儿说:“我们走吧,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哪里?”她问。
  “随便你喜欢。”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结了账走了,我替她穿上披肩。结果我们哪里也没有去,我们只是在尖沙咀慢慢的走了一圈。她很好奇,对每样事情都有兴趣,结果我们在大排档吃了宵夜。
  我一直在想,那个中年男人,对小令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要求?抑或对他来说,是合理的要求,算不得什么?然后我觉得自己滑稽,我有什么权知道,我没有资格知道,我是小令的什么人?
  很夜我才送婉儿回家,她是玩累了。
  她说:“有时候,玩真的要比工作还累。”
  “你工作过吗?”我问。
  “嗯。”她说,“有一次跟同学在中国餐厅做了一个星期,赚了四十镑,干得像灰孙子似的,又不敢告诉妈妈。结果那些钞票都没用,好好的收着留为纪念,我舍不得用了。我那同学连做了两个月,然后到欧洲去玩了半个暑假,正式先苦后甜。我没有用,吃不消了。”
  我微笑。
  然后她拉着我的外套领子,拉上去滑下来,不说什么,我吻了她的额角,她高兴了,真像一个孩子一样,不过要逗她开心,总还算容易的。她按了门铃,女佣人来应门,我送她进去,说了再见。
  以后妈妈常常安排我们在一起。婉儿不反对,不反对大家就觉得好办,我们在一起也很轻松开心。
  这样子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傍晚,父亲对我说:“家明,考试之后,你大学毕业了,是不是?”
  我笑:“爸爸是知道的,何必问?”
  父亲也笑:“是的,问得多余了。既然拿到了学士,不妨到外国去读硕士,你认为怎么样?反正是开头难,以后就好办,让人家叫一声博士,多窝心!”
  我说:“只是你们两个人……”
  父亲爽气的说:“你的前程要紧,不过是三五年的事,我们还年轻,不怕你不回来,你肯再去念几年书,我也很高兴。”
  我想起小令——
  “家明,张伯伯、张伯母的意思是想你照顾一下婉儿,婉儿也考了一家大学,你们两人在一起,岂不是很好?”
  原来如此,我想。
  “婉儿是不错的女孩子,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也好有个伴。他们家在那边有房子,你也不必住到别的地方去,一切都十分理想,我们也放心,你说是不是?”
  我只好点头。
  “那么你赶快与那边的大学联系吧。”父亲说道。
  我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人,但是父亲的命令无懈可击而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实在拒绝不了。
  我想了一夜,该如何向小令交代呢?我开不了口。
  我答应三个月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如今我跟着另外一个女孩子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怎么对得起她呢?我想起大半年之前,我还口口声声的对她母亲说:“我要娶她。”她母亲是没有答应,但当时我怎么说了那种话,就很稀奇,既幼稚又不负责任。根本是很不可能的。不过我不承认那是谎话,当时我是有诚意的,即使没有兑现,当时我决不是胡扯。
  那使我心里不舒服。
  事情就是这么决定下来了,不能有改变,我偷偷的躲着,不敢去见小令。我想起霍小玉的故事,只能呆呆的看着我自己的手心。我的手心一直冒汗。叫我怎么说呢?我只好跟自己讲,我没有对不起小令的地方,我们只是朋友,环境,环境不允许我们这种不成熟的爱。
  这样子有了借口,我也就强迫自己心安理得起来。父母替我急急办着去英国的手续,买大衣添箱子,进行得很热闹。我身后像跟着个影子,黑墨墨的,摔也摔不掉,那是小令。
  考完了试,我还是与婉儿在一起。婉儿是很大胆的一个女孩子,但是她大胆得恰到好处,大人总以为她是天真,我当她是外国人脾气,有时候令我尴尬一会儿,她适可而止,我也就算了。
  上一回陪她去买大衣,她穿一件雪白的背心,里面若无其事什么也不穿,如果她一个人走,说实话,我也会向她看几眼,奈何她是我的女伴,人家看了她,少不免也看我。她大方,我却红着脸一整天。
  我忍不住,就劝她几句,她悠闲的替我整了整领带,笑着:“我就是喜欢你那小老头脾气。”
  她眼睛里有太多的狡黠,一闪一闪的。
  每一天我都喜欢她多一点。
  她是个叫人着迷的女孩子。
  我要用婉儿填满我心里的空档,失去小令后的空档。
  那边的大学顺利地接受了我读硕士的申请,婉儿的大衣买好了。(“我不喜欢英国的大衣,每个人都一种式样的。”她说。)她买了七件大衣,一件是奶油色貂皮的。我帮着替她放在箱子里。我的行李很简单,其中包括一张一千镑的汇票。我决定到了以后申请助学金。
  婉儿大概是很“为国争光”的。中国女孩子如果个个像她,就天下大乱了,只是外国人不晓得,她年轻貌美气派好,外国人见了就肃然起敬,拼命的说:“中国女孩子真漂亮。”
  在飞机上,婉儿打瞌睡,头就枕在我的肩膊上,眼睛闭着。我看着她的脸,五官都有种说不出的美。我吻了她的鼻尖,她笑了,睫毛闪动着,只是没睁开眼睛。
  飞机的引擎轰轰然的响着,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恐怕是没有法子挽回的了。
改签名。。。请刷新。。。。。。

TOP

下了飞机,还是八月时分,我就觉得冷,连忙披上了大衣,婉儿却如鱼得水似的高兴。她在英国的亲戚都来了,闹了半晌才上了车,其中有几个表兄妹,都是长头发,抽烟、戴戒指手镯的。我不反对他们的打扮,但是他们却好像反对我的打扮,我顿时成了局外人,没人跟我说话。婉儿的英语流利动听,时不时投来一个歉意的笑,算是安慰。然而一大帮中国人,没有必要都说外国话,到底逆耳。
  到了她的家,我搬了行李进去。是一幢半独立的洋房,两层楼,楼上四间小房间,楼下是客厅饭厅。在英国算是普通的,在我看来就有点豪华。外国人不注重衣食行,只注重住。
  我把行李放好,婉儿马上淋浴去了。
  房间很暖,康很舒服,家具是簇新的,如果没有婉儿,我人生地疏的哪里找房子住去?不由得感激起她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支小巧的灯,昏人欲睡。婉儿进来,裹着一条大毛巾。
  “怎么样?”她笑问。
  “很好。”我说,“明天我们出去走走,看风景,总算到此一游。”
  她在地上坐下来,看住我:“他们都问我你是谁,我说那是我的好朋友,谁也不准欺侮他。”
  “谢谢你。”我微笑。
  “你喜欢这里?”
  “言之过早,要住下来再说。这里一共住几个人?”
  “你,我,两个表姐。”她说。
  “什么?”我跳起来,“我是唯一的男人?”
  “是呀,所以你要保护我们。”婉儿格格的笑着。
  “喂!”
  婉儿不睬我,笑着转身走了。过了半小时,她换了一件长袍,叫我下楼去吃东西。我下得了楼,看见他们几个人坐在地毯上看电视,手上拿着面包在吃,一边是一杯杯的罐头汤,就那么喝一口,咬一口。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留学生活开始了,只好入乡随俗,叹了口气。
  婉儿靠在我身边。我搂着她的肩膊。
  看完了电视,其余的人都出去了,我与婉儿收拾了纸杯纸碟子,一扔算数。我们坐在房里商量正经事。
  我问:“一个月我应该付多少租?”
  “没有人付租,房子是买的,电费煤气由大人包着。我们就是买点吃的,多数出去在中国饭店吃,否则也很省,出什么钱呢?”
  “那不行,”我说,“不能沾这个光。”
  她笑:“你真噜苏,那怎么办呢?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我也笑了:“那么我存着,不,有人向我要,我也拿得出来,好不好?”
  她点点头。
  五天后开学了。功课很紧张,学校也比较远,我不想挤车子,就每天步行半小时。婉儿的两个表姐有车子,但我不想麻烦她们,婉儿则乘公共汽车。
  她那两个表姐很少回家,到了家换了衣服就走,长得不错,但功课很坏,吊儿郎当的好几年,还读不出个名堂来,不过是借着读书的名堂在外面玩,好听一点。
  婉儿说她们有男朋友,出去就住男朋友家。本来她们也带男朋友回来,只是“大人提出警告”之后,只好放弃了。
  我见过那两个“大人”,那是婉儿的姨妈姨丈,对我很客气,说张伯母关照过了,千万不要提钱的事。他们很阔气。有钱人容易做人情。
  过了一个月,婉儿也买了一部小车子,红色的MG,不算名贵,但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带来那一千镑,照他们那样用,不到三个月就完蛋。
  婉儿人聪明,又久住外国,言语没有隔膜,我当她是大半个英国人。我则比较钝,笔记回来要看半天,渐渐连聊天的功夫也没有了,一星期来匀出时间陪她看一场电影,已经不容易,况且也没有那种钱来玩。
  但是婉儿是活动惯的,她喜欢跳舞,吃宵夜,说笑看电影,虽然不说什么,我一定看得出她觉得我闷。
  我有一次说:“你跟表姐出去吧,整天看电视有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笑了:“我现在不不想出去,乐得静一静。等我要出去的时候,你留还留不住我呢。”
  我有点感动,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嘛。
  我应该给小令写的信,迟迟没有写。我在逃避着,但是我想她是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香港有多大呢?我走了两个月,如果小曲打电话去找我,母亲一定会告诉她们我已经走了。
  她会怎么想?
  反正隔一段时间,她会忘记我。我没有说再见,是我不好。她说她已经储蓄了足够的钱,可以不做舞女了。以后生活一定有改善。
  我在比较有代的时候,也想写信给她,起了稿子又起稿子,总是撕掉了。这件事见了面也无法解释的,只求她明白我。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间夜总会,她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吃宵夜。如果我真的娶了她,会怎么样呢?这些说话的人,一定题材更多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我看看钟,晚上九点。香港的时间要早八小时,那就是下午一点,唉,恐怕她还在睡觉呢。
  一下子就圣诞了,婉儿的表姐走得人影子也没有,天天有地方玩。我趁着假期,把信债还了还,该复的全复了,又温习功课,整天在家。我不是一个好动的人,这屋子又暖又舒服,干吗要往外面跑,我又没车子。
  婉儿在开头的一个星期还好,我们天夭聊着,看电视,然后她就要出去玩。我陪她去跳了一次舞,觉得没意思,就不肯再去。
  下午她就鼓着嘴,用眼睛瞄我,不肯跟我说话。
  我笑了:“你看你,发脾气了。”
  “你是书呆子。”
  “本来就是。”我笑说。
  “假期嘛!”她推我一下。
  我看着她,心就软下来了。说得也是,这样的一个婉儿,别的男孩子求还求不到,现在她等我与她出去,我还推三挡四,莫得福嫌轻了。
  “好好,今天夜里我们出去好不好?”
  她笑了。
  忽然她侧侧头:“听!冰淇淋车子来了,快快!我们追出去买来吃。”
  她抓了一把角子就走,我拉住了她。
  “大衣!钥匙!”我说。
  “快啊!不追就来不及了!”她笑着奔下楼去了。
  我抢着跟下去,但是门口并没有冰淇淋车子,只有那碎碎的音乐,一下子近一下子远的传了过来。这个时候满天下着一团团的大雪,我打了一个冷颤,呆着。这雪,这雪使我想起了一个人,这音乐声也使我想起了一个人。
  婉儿拉起了我的手:“来!我们到隔壁街去!”
  我们奔过对街,婉儿看见了那辆车子,才追了三步,就滑倒了,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她又哭又骂,一件血红的大衣上又是泥浆又是雪水。我扶她起来,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我肩膊上。
  那辆冷车已远去了。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冰淇淋车子呢?我想,莫不是做梦吧。今天下了几场雪,每逢下雪,我就当做梦,今天尤其如此。那种细碎的音乐,一地的白,一天的纷纷,只有在面前的婉儿是真的。她拉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绝不能放松她。
  她仰起头来,我吻了她的唇,一次又一次,就在街角上。我们拥抱着走回去的,晚上并没有出去。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到半夜才起来弄咖啡吃。
  我有点不好意思,婉儿侧头向我笑,她问:“你爱我吗?”
  一时我答不上来,我说:“爱的。”在礼貌与道理上是应该这么答。
  她穿上了睡袍,看着我,然后很满意的点点头。
  她笑了,伏在我的胸前。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笑得有点太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放下了书本。圣诞过了三天,店铺开门了,我与她一间间首饰店走。我买不起,我送了她一只很大的k金十字架。我喜欢女孩子戴十字架。婉儿用一条黑丝绒带子串着,挂在脖子上,我觉得十分欣慰。
  我们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
  在香港的一切,似乎很远,又很近,说不出来的怪异,我无法解释。叫我怎么形容呢?离家一万哩。
  我的心都放在婉儿身上。她叫我擦车,我替她擦车,叫我做枪手赶功课,我也照做。我渐渐的没有了自己,但是我乐于跟着婉儿。我要对一个女孩子好,既然跟婉儿在一起,就是婉儿吧。
  天渐渐回暖了,婉儿开始穿她的薄衬衫,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她,贪婪的眼睛。
  不过她是我的,我想:她是我的。
  五月初我就考完了试。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真是奇怪的。梨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雪白的无数的碎细的,衬着嫩绿的叶子。原来春天最早开的花是梨花,风一吹就一天都是花瓣,然而它落了自然有别的花再开得更盛。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小令现在一定知道我在外国了,不会回去了。
  我黯然的低下了头。
  婉儿不明白这些,她净懂洋玩意儿,她的天地在“小王子”里。在香港,她是难能可贵的洒脱人物,与众不同,活泼可爱,大方爽朗。然而来了外国,她不过是一般外国女孩子的模型,性格就稳下去了。她又有点小性子,娇气是家里人捧出来的,不用功是最大的缺点,我无法使她听我任何一句话,她说什么,我都得言听计从。
  虽说如此,她还算不十分小心眼。外国女孩子的缺点优点她都有,中国女孩子的缺点她也有,就是没有中国女孩子的优点,十分难说。
  接近初夏,她就有点变了。
  放了学她迟回来。我焦急的等她,有时候有电话——“我在图书馆,做功课。”“我在同学家。”“我去看电影。”
  我没有空。既使是考完了试我也还没有空陪她到处走。我找到了一份优差,在一家教育机构教国语,一星期三次,薪水很不错,但是要我做笔记给学生,因此很忙。
  婉儿应该有她的生活,我没有道理令她呆在家里。这个时候,她一个表姐随男朋友去欧洲了,另一个索性搬到爱人家去。一间屋子,就我与婉儿同居,我一直想订婚,以免人家看着不像话,但是婉儿不怎么起劲。
  我写了信与父母商量,他们很赞成。当然,当初这个人就是他们选的。
  这大半年来,我是尽量改变着自己去适应婉儿。
  一个周末,她说:“我要到南部去玩玩,游泳晒太阳。”
  “是吗?”我说,“我把事情收拾收拾,与你同去。”
  她犹疑了一下,“不,不必了,我与女同学一起去。”她说。
  “女孩子结伴,要特别当心。”我笑。
  “我会的。”
  “钱够吗?我这里有。”我说。
  住在她们这里,钱是省的,欠了债,人情债。
  “我有,”她笑,“你不用费心。”
  我摸着她的头发,说:“当心你自己。”
  忽然之间,她的眼睛红了,低下了头。
  我很奇怪:“婉儿,怎么了?”
  她摇摇头。
  周末,她收拾了一箱子衣服,开着红色的MG走了。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她都没有回来,放学的时候我去她学校门口等,问同学,都说她没上学。我急。论地理,她比我熟,但是她连电话也不打给我一个。
  回了家,等了一个黄昏。在屋子里耽不住,出去喝一杯啤酒,多想回家看到灯光,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只好一个人看书,心不知道在哪里。夜饭没吃,一个字也没看进脑子里去。
  终于我听到了车子声。我一怔,那不是她MG的引擎声,但是我轻轻揭开了窗帘向下看去。
  我看到一辆银灰色的雪铁龙GS,一个女孩子站在车子前面,正与司机在说话。那是婉儿,我心里放下一块大石。随即我又狐疑,这些日子来,我并不认识她朋友中有这么一部车子,开车的年轻人也没见过。
  婉儿向他道别,他们两个人吻了一下脸颊。
  这个习惯当初我也不顺眼,男女当众吻来吻去的表示亲热,然而入乡随俗,不由人不服气,如今也视为稀疏平常,但是今天这种时间,街上又没有人,婉儿公然与别的年青男人亲密,我心里就冒酸泡。
  好吧,我想:娶漂亮的女孩子做太太吧,每个人的眼睛都住她身上瞪。太太是人家的好,朋友妻是最可戏的,又不用负责,由别人养着,由别人承担着。尤其是婉儿,什么都随随便便,无所谓的一个人。她用匙开了门,上楼来了。
  我只好装睡,等婉儿来解释。
  但是她并没有进我的房间,自顾自的整理东西,放水洗澡,我可忍不住了,到她房间去敲门。
  她惊异,抬起头来问:“你还没有睡?”
改签名。。。请刷新。。。。。。

TOP



--------------------------------------------------------------------------------

  她头发有点乱,脸颊是粉红的,发梢结着一条桃花色丝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洋娃娃似的,我的心软下来。
  她圆圆的眼睛弯了弯:“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一直等你。”我说。
  等了这么心焦的一天,被她三言两语,就打消掉了。
  “我打过电话来,可借你没在家,我想算了,反正已经在路上了,同学的哥哥送我回来的。”
  “车子很漂亮。”我说,带点打听的意味。
  “是的,”婉儿说,“他们家开餐馆。”
  我问:“你自己的车子呢?”
  婉儿抬起头来,眼睛雪亮,沉下了脸,“你怎么老问我问题?我不喜欢人家查我。”
  她的外国脾气拿出来了。
  我说:“你想想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她仰起了头。
  我震住了,她真是不给我面子。在那一刻里,我才发觉自己的愚蠢。我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我自视太高了,以致摔得这么重。说真的,我是什么人?
  “家明,回去睡觉吧。”她说,“我们明天再谈。”
  我想说话,但是喉咙塞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下令逐我出她的房间,我只好回头就走。
  到了自己房间,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是的,我算什么呢?来到外国,先住在她家里,这算是入赘?一个男人,讲究的还是志气。现在再讲究,也还是笑柄了。我立时三刻的整理起行李来,我故意把箱子弄得碰碰砰砰的,婉儿就在隔壁,自然听得见,但是她偏偏不理不睬。
  行李收拾好了,我独自在床沿坐了一下。
  觉得不能再稚气了,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还等人来挽回,走就走吧,有什么可留恋的?婉儿如果找我,还不容易?这城里能有多少中国人?
  婉儿是个女孩子,如果她认为没有吃亏,拿得起,放得下,我有什么关系?也太婆婆妈妈了。我打了电话叫街车。
  我拿起行李。书很多,一时不知道搬到哪里去。我想到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我把两箱书抬到楼下,看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了。
  清晨在初夏,也还是凉的。我并没有悲伤,我只是疲倦。一切也还都像一个梦。婉儿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我一眼。我是个男人,我必须要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如果她要找我,她可以来找我——我希望她会来找我。
  车子驶到一个同学的家。
  我把书堆在他房里,人在地板上胡乱睡了几个钟头。他不出声,这种时间,带了东西走了出来,还有什么事?猜也可以猜得到。
  第二天我出去找到一间小房间,付了租,就住了下来。
  那间小房间设备简陋,地板走人会响,老鼠进进出出,比起婉儿家的那层洋房,也不用提了,这是我离家后第一次吃苦,心里很不是味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恋了。
  婉儿并没有来找我。
  她倒是没有与那个餐厅老板的儿子在一起,但是有各式各样的男朋友,也不愁寂寞。我很难过。就是这样吗?我与其他那些男人,一点分别也没有?应该有点不一样,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不同。
  我是静默下来了,连家里的信也不写。
  几个朋友劝我;“算了,张婉儿与她两个表姐是出名的女阿飞,你还不明白?婉儿迟出道,也就更加青出于蓝,你没来我们就看着她的,哪里像个读书的女孩子?半夜还在赌馆楼上的小餐馆吃夜宵。”
  也不见得这样,婉儿有婉儿的好处,只是我没有本事留得住她的心。她是个喜新厌旧的孩子,得到了的东西就不值什么,把人像玩具似的看待。
  她从得到我的那一天开始,就厌倦了我,那是毫无道理的一种厌倦,只是婉儿这种性格的人,是不讲道理的。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的。有时候是别人吃亏,有时候是她自己吃亏,很难说。
  然而我与她就这样完了。
  父母辗转听到了这个消息,只劝解我以学业为重。
  我就这样,半天吊着。没有婉儿的日子,过得极其慢。第二个学期好像永远不会开始了。
  我在等回去。
  我开始写信给小令。一封又一封。写好了,放进信封里,写上了地址,贴好邮票,但是寄不出去,也许她已经搬了家,也许她看到我的信就撕掉了。
  不会,不会的,她看到我的信只会哭,不会撕掉的,因为这样,我也就更不能寄这些信。我不能卑鄙到这种程度,弃了她去追更好的,等到被人抛弃,又回转去找她。我还是个人吗?
  我始终没有寄出那些信,但是我还是写着,一抽屉都是,它们成了我的日记,我喜怒哀乐的记录。
  婉儿考试不及格,搬了个地方住,换了一间小大学,读些无关紧要的科目。这都是朋友说的。朋友们说得很多,他们都很为我不值。
  我并不是争意气的人,什么叫值不值呢?至于婉儿,她如果嫁了我,不过一辈子做个职员的太太。是,我是博士,然而在大学里,饭堂一坐下,谁不是博士?女孩子没有多少年是好的,她选择了她愿意走的路,也不算错了。
  究竟这个年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很难下定义。女人要嫁人,什么时候嫁不得?趁着年轻活动活动,也是应该,错只在我,一开头就想把她占为己有,吓坏了她。
  在我心目中,她依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
  她这种玩法,宗旨也就是为了玩,不为其他,她既不哄人又不骗人,更不眼泪鼻涕,也不讲究什么好处,和谐便在一起,不好就分开,干脆得很。我很想念她。那一段舒舒服服的放肆日子,是不能再来的了。
  然而即使是婉儿,也还是要老的,到时又怎么样呢?
  婉儿会说:“呀,可是我年轻时候美过。”我不是一个适合她的人。愤怒过后,我觉得我配她不起。
  我配不起我两个女朋友,我负了一个,又追不上另一个。
  但是我用功,默默的读着书。
  硕士班四十个人,我考了第一。
  开学生会的时候,我意外的见到了婉儿。
  她与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男孩子是外国人,一头金光灿烂的长鬈发,垂在肩间,一张脸秀气惊人,像宝底昔里笔下人物。婉儿黑发,乌亮夺人的童花头,两人坐在一起便是一幅风景画。
  啊?我想,她原应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可以享受—天便享受一天,怎么可以跟我这种人动成家立室庸俗的念头?我又不能欣赏她,事事对她皱眉。
  她看见了我,向我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麻布绣花长衣裳。她走过来。
  她走过来,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爱念想念,非常柔和的一种惆怅,我忽然觉得婉儿长大了,而且她始终一贯的爱我。不过对我这种人,也只好用不瞅不睬的方法来解决,对我仁慈点,我便纠缠不清。
  我明白她的感情。
  她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弃我并不是为了更好的,因为她根本没有追求更好的。她也不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她不过顺心而为,碰到了什么是什么,又不爱管束。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她母亲曾多次暗示过我,我竟不明白。
  现在我是知道了。
  她轻轻的说:“家明,我不过是那样的一个人。”
  我点点头。她不是那个回家度假的女孩子,我误解了她。她不是那个说“小王子”的女孩子,我误解了。当她的父母、背景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她也想满足我,满足家庭,究竟没有做到。
  我点点头,我说:“我明白。”
  她又走回她男朋友的身边去。
  我并不了解她。一向我把她解释为一时的水性杨花,终于还是要回头来求我的,但是……她是不会回来了。
改签名。。。请刷新。。。。。。

TOP

我喝了很多酒。
  我跟同学说:“考完了还不松一松,怎么办,真想生肺病不成?”
  喝得很名正言顺的样子,然而谁都明白我的酒是为了什么才灌下去的。过了一会儿婉儿就来了。我背着她,竟然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再醉我也不敢说话。叫我说什么?指着她说:“你!我是放弃了小令来追随你的,如今你却这样!”这成了写言情小说了,我没有这个胆子。
  我知道我是再见不到她了,猛然一回头,才看到她衣裳一角。藉着酒意我的眼泪如水一样的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寂寞,为了委屈,为了不懂事,为了永恒,所以做了很多蠢事——但什么是永恒的呢?
  同学们都来劝:“……太不像话了,这样的女孩子……”
  “不……你们不明白的。”我说。
  我是由同学送回家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一顶草帽,都是绢花,棕色的皮肤。她的父母希望借我的力量把她往回头的路上拉,结果她像蝴蝶似的飞走了。
  时间对我来说,没有过去,我一脑子的小令,而小令还是穿着花旗袍,坐在那间夜总会里陪中年人吃夜宵。她是一个舞女,而婉儿,婉儿是一帽子绢花,叫我“家明哥哥”的女孩子。
  我无法接受人会变这个事实,因为我自己是始终不变的,我也不希望其他的人变。我想我是个悲剧。天下竟有我这样不切实际的人,我总是妄想时间会留住,不要过去,着我。
  回了家,我埋头痛哭。然后醉了,倒在床上便睡。我忘了脱衣裳,忘了盖被子,第二天中午才醒的。
  醒来之后比平时更加落寞。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做人的,早上是无法逃避的一个开始,喝醉也没有用。
  我不觉得寂寞,寂寞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我想找一个说话的人。我嘴是苦的,心也是苦的。我穿好干净的衣服,一个人走了出去。散散步吧。
  天气很好,阳光使我头痛,我稍稍睁开眼睛来,漫无目的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忽然之间我想回去了。回去看每一个人。趁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回去一下呢?要回来还是可以回来的。
  我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对面有一对情侣,相拥着吻了又吻,吻了又吻,真正的目中无人,这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真正的世界里不过只容得下两个人,何必要理会别人说什么?婉儿得到了她的快乐,但是在别人嘴里,她是一个很不堪的女孩子。不堪又有什么关系?她在享受。这些日子来,我无异给人一个循规蹈矩的印象,但是我得到了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正夏天呢,池塘里的鸭子游来游去,那对情侣还是紧紧的妞在一起,麻花似的。
  我应该回去了吧。
  我起身,回家,取出了证件,去订了机票,办了出入口证。我在银行还存有一点钱。
  电报上怎么说呢?飞机票是两星期之后的,写信也还来得及,信上又该说些什么?我就说想念父母吧。这也是个理由。只有在极孤独的时候,我才想念父母,回去看他们,是天经地义,堂而皇之的理由。
  但是小令呢?香港是一个人小得惊人的地方,所有有可能相遇的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挤,如果万一我见到了他,我该说些什么?我还能够开得了口吗?
  我害怕看到她,这种时候,见到她是不适宜的。等我的感情伤痕恢复过来了,才好见她。要不回去了,就索性躲在家中,一步也不出门,躲完了一段日子,再回来读书。不过从长远说我还是要回家的,将来找到了工作,难道还是躲着,躲一辈子。
  这年头谁没有几段过去?就是我一个人把过去看得特别重,经年累月的挂着,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我在航空公司付了定洋。
  把屋子里的东西又放到同学那里去。申请了宿舍,申请了读博士,申请了奖学金。
  在一般人的眼睛里,我做事,真是十分有条理,一丝不乱的。
  实际上呢,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只是胡涂。婉儿是好的,小令也是好的。我两个都错过了,或者我还能找到更好的,但是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相信我终于要回去了,于是连夜做着梦。
  小曲总是瘦削的,锁着眉毛,默默的看着我,一声不响。醒来了以后,我想,我终会见得到她的,我要回去了。但是她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呢?或者她已经胖了很多,满脸笑容也说不定。
  两年了。
  她会见我吗?
  她的性情弱,或者她会见我也说不定,但是我见了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有勇气再见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夜里就做梦了。
  我的日子是寂寞的。
  父母来信,汇来了飞机票钱,但是我过得很省,不必动用这笔饯,我存进银行去了。他们说很想见我,本来是要叫我回去的,如今我主动回家,自然更好云云,母亲说有很多话要跟我讲。
  是的,这两年来我的家信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永远避免谈起婉儿,他们大概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可怜的父母亲,见了他们索性把事情说明白了也好。他们大概会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默默的把行李收拾好,放在同学家,告诉他们我要回去了。他们表示诧异,我的确决定得很突然,我不怪他们。有一个同学要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婉拒了。
  我临走之前到百货公司去买礼物。我买了一只金十字架给母亲,一只金钥匙圈给父亲。金子在英国很贵,而且手工也不好,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买的。至少金子有保存价值。
  然后大清早我就乘火车到飞机场去,带着一个小箱子。
  我拿出飞机票,把行李过磅,上飞机坐好,缚妥安全带,要了一杯黑咖啡。
  我胸口很闷,有种想呕吐的感觉,今天起来得太早了,又不想吃东西,所以才这样。神经倒不紧张,上飞机到下机场还有廿多个小时,到了印度方紧张未迟。
  我有点疲倦,我靠在椅背上。我是第一个上飞机的人。
  我甚至忘了买一本杂志在飞机上看。
  这廿几个钟头怎么过呢?我闭着眼睛想。
  一个女孩子上机了,她走到我的身边坐下,看了我一眼,有点高兴。她朝我笑笑,把化妆箱放好。她十分年轻,只有十六七岁。在这里读中学吧?我想。
  她一直向我笑。
  我礼貌地问她:“要坐近窗口的位置?”
  她笑:“不。只是我每次上飞机,都坐在老头子老太太身边,三年来回家七次,总是没有例外,这次意想不到,你很年轻,而且是中国人。”
  “人生是充满意外的。”我说。
  她笑了,牙齿雪白。我茫然的想。这个女孩子,或是其他的女孩子,如果我约会她们,她们总会答应吧?然而我已经见过两个极端好的,她们显得普通而乏味。
  廿二个钟头,我倒情愿与老太太老先生坐。
  不出我所料,我身边的女孩子一直说话,我听进去一句没有听进去一句。
  我回想到两年前,我丢下小令与婉儿在飞机上的情形。有时候我真不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不明白事实的残酷,我总希望回头一看,身边还是婉儿。
  如果我知道与婉儿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我会把自己表现得可爱潇洒一点,以后也可以给她留一个好印象,但我怎么知道呢?我以为是一辈子的事了,所以一直紧张噜苏不肯放松她。
  我黯然想:这些日子,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我?有时候两个女孩子的形象糅合在一起,我也弄不大清楚,到底我想念的是谁。我是幸运的,至少我认识了两个这么上等的女孩子,两种不同的典型。
  我吃了飞机上的食物,再要了一杯咖啡,始终没有睡意。旁边那个小女孩却睡得十五打十六,到底年纪轻,没有什么心事。
  其实我也没有心事,不过是两个女孩子叫我丢不开。如今大家都长大了两年,应该淡了才是,也许她们对我都淡了,不过我没有。
改签名。。。请刷新。。。。。。

TOP

飞机终于到了印度,我居然还不紧张。这些年来受的刺激太厉害了,什么都处之泰然。爸爸妈妈,我相信我还应付得了,这两个半月假期我要好好的享受。
  在孟买停了一个小时,我身边的女孩子醒了,叽叽呱呱又说个不停。她毕业了,回家度假,就像两年半前的婉儿,中学毕业了,回家度假,碰见我这样的一个人,在沙滩上讲她小王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可能她已经讲过几百遍了,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听众。
  她就是那样一个女孩子,她的浪漫没有目的,只是她的性格如此,就是为浪漫而浪漫,所以才显得单纯可爱,我始终不恼她。
  时间过得这么快。
  这么快。
  空中小姐开始哗啦哗啦的广播我们要在香港降落了。
  我疲倦得说不出话来。
  降落时间是上午十点半,天气很好,一定很热。
  我旁边的女孩子写了字条给我,我一看,是名字电话地址,英国的,香港的,这就很坦白了。我笑笑,放在口袋里。她也笑了。
  别看她小,有资格做情场老手了。
  我拿起我的外套,准备下飞机。上飞机是为了下飞机,没有其他原因,这次又安全到达,上上大吉,我想,失了事摔死了也不能找谁算账。
  我拿到我的行李,一走出去便看到妈妈,她的眼泪是立时三刻涌出来的。“家明!”她叫我。我叹了一口气,回来得没错,她的确是想念我。
  “妈!”我奔过去。
  抱住我的却是爸爸。
  爸爸的手强壮而有力。
  我只是反反复复地叫着:“妈妈,爸爸!”
  爸爸说:“很好很好,居然考第一,不容易呢!”
  从这个口气,我听出爸爸并不太关心我与婉儿的事,反正只要我功课好,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这使我松了一口气。这便是做男孩子便宜的地方:恋爱吹了不用愁,反正有更好的会跟着来。
  父亲换了一部新车,极漂亮的雪铁龙,由此可知道他生意很好,儿子功课好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一路上妈妈握紧了我的手,父亲开车,行李堆在前座。
  妈妈说:“这些日子来,也不常写信,又不要钱,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幸亏功课这么好,但是人瘦了好多。人家到外国读书,都胖了回来,你怎么瘦了?”
  我只是微笑着,父亲问道:“这次有什么打算?”
  我说:“已经申请了读博士,没有问题的,暑假完了还是回去,再两年回来,就不走了。”
  爸爸说:“很好很好,一鼓作气。”
  他的脸上喜气洋洋,我心里一阵酸。做父母的对子女要求这么低,一点点事情就开心成这样。
  妈妈说:“这两个半月里你哪里都不要去,好好的在家养着,务求白白胖胖的回去。家明呀,这两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想你,吃到你喜欢吃的菜,我忍不住流眼泪。”
  父亲说:“你讲这些干什么呢?没的叫家明难过。”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问:“外面的日子怎么样?”
  我想到了冬天,我想到了日日夜夜的温习,我想到了那种算便士不敢花钱的谨慎,我想到了薯条炸鱼,我想到了对小令的思念,不得意时的醉酒。父亲车子里的冷气是这么阴凉,母亲殷殷的目光,车外的交通嘈杂热浪,那些都远了。
  父亲再问:“外面的日子怎么样?”
  我想了一想,说:“很好。”
  这答复使父亲非常满意。到了家,我连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推开房门,一切一切还是一样,连从前的笔记簿子都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我笑了,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婉儿坐过在床沿上,就是这张床,她那像猫一样的眼睛,草帽上的绢花,我默默的想,这一切都永远不再有了。
  我推开了窗门,真热,才七月初就这么热,但那无处不在的热却给我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我可以坐在露台上不做任何事情,坐一整天,让这种热压迫着。
  母亲拿了冻食进来,我一看,是杏仁豆腐,我就哭了。
  妈妈也忍不住,我们就拥着哭了半天,父亲在一旁摇头。
  老佣人比谁都高兴,一直筹算晚上该弄什么菜肴。
  母亲说:“家明,你休息吧。”她替我关了窗子。
  那窗外的景色是全世界没有的,一层层的房子依山筑下去,火艳艳的影树,花开满了一树。今年的花比去年好,只是明年花更好,与谁一起看?这是一首词,我总是记不得原来的字,但是它把时间解释得这么好。
  我听着冷气机的马达声,躺在两年没有躺过的床上,母亲在我床头插了满满的一瓶子的姜花,那种特有的香不住的传过来,我又哭了。
  因为实在疲倦的缘故,也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爸爸说:“让他多睡一回。”
  妈妈说:“多睡了晚上反而睡不着,叫他起来吃饭。”
  我洗了一个脸,提高声音说:“我醒了。”
  我们吃了一顿饭,那菜之好,也不必详加形容,我添了一碗饭又一碗,吃得人仰马翻,妈妈直笑。
  父亲在打电话:“是……回来了。人瘦了。便饭?好好,我问问他,这孩子孤僻得很,不爱这套。是的,一个钱也不花家里的,真不知道怎么过的。奖学金吧……哈哈哈,福气好?哪里哪里?好的,周末,明天决定……”
  妈妈说:“都是你爸爸的朋友,家明,好歹要去一次的,你不嫌烦吧?”她小心翼翼地看住我。
  我很奇怪,怎么拿了一个衔头回来,连父母都对我客气起来了?
  我说:“当然不,妈妈。我喜欢去的,我一定放大了胃口吃,非胖了不走,多多益善!”
  他们都笑了。
  第二天父亲陪我去做西装,买衬衫,在我身上大花特花。我把礼物给他们,其实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刮回来好几倍不止。
  三天之后,我整个人就光鲜起来,开着父亲的车子到处走,完全是一派阔少爷的样子。
  该见的人见过了。这样子吃吃睡睡的日子,过惯了可不得了,他们又把我捧得高,几乎不想再回去念书。
  我想看小令。
  找出了小令的旧电话旧地址,我始终打不定主意。
  一个晚上,母亲终于轻描淡写的提到了婉儿。
  我说:“不要怪她,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她以后找到了很多男朋友。”
  妈妈说:“真看不出,我以为她是一个好女孩子。”
  我说:“她的确是—个好的女孩,所以她才坦自的表示不再喜欢我了,放我一条生路,我多余的时间没法打发,只好日读夜,还考了第一。如果她坏一点,把我吊着,留在身边十年八年的,多个跟班,有什么不好?”
  母亲不以为然的看了我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张伯母来过几次,哭得不得了,说对你不起,是婉儿没有福气。我们也替她难过。老实说,这年头男孩子还怕找不到老婆?只是婉儿这样子,将来怎么办?父母又跟不了她一辈子,据说转了两间大学,还是读不上去,现在几乎成了嬉皮士了。”
  我想婉儿根本不想将来的,她是蝴蝶一样的人,母亲不会明白,何必替她担心?她是这样的自得其乐。
  母亲说道:“搬了出来也她,这次回去定要住宿舍,有暖气近学校,再回家就帮你父亲做生意。”
  我笑:“妈妈,我念的又不是商科,我不会做生意。”
  妈妈眉毛一抬:“谁管呢?博士就是博士。”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博士有这么大的权力魅力,我只知道在学校食堂坐下,漫山遍野都是博士,好像做人最起码的条件是读一个博士,所以我也只好随俗。
  于是我唯唯诺诺。
  母亲的话锋一转,说:“婉儿那里算了,不要再去想她,也不值得想,女朋友还怕找不到?不用心急。李先生两个女儿很可爱,伍伯伯的女儿是学音乐的,娴淑得很……”
  我没听进去。
  我说:“妈妈,”我停一停,“我想见一见小令。”
  “小令?”母亲愕然地问。
  “是呀。你还记得她吗?”
  母亲怔怔的看着我的脸,像在我脸上寻找一样东西似的。
  她问:“你始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反问。
  “我们都瞒着你,怕你不舒服。”她说,“没想到真的瞒过去了,现在说给你听也不怕了。”
  “什么事?”我一阵紧张,“小令怎么了?”
  “她嫁了人。”
  我跌坐在沙发里,倒是平静下来:“嫁了人了?”
  “是。”
  “几时的事?”我问。
  “家明,你真不知道?就在你走之前一个月,她嫁人了,她母亲还送帖子来,示威似的,我与你父亲都决定不告诉你,赶紧把你送了出去。老实说,当时我们心里庆幸得很,但还是怀疑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听话的去念书?原来你真不知道呀?我们倒白担这个心了。”
  我呆着。
  我走之前一个月结的婚?嗳呀,这是她负了我了,还是我负她?还是两个人都厌倦了?可笑的是我在这两年内,还一直以大情人自居,满以为在家还有一个痴心的女孩子在等我,哭哭啼啼地盼我回去,原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她早在我走前一个月就结婚了。
  嫁的是谁?为什么这么突然?日子过得幸福吗?我怔怔的想,怎么事前一点也不说,最后一次见面,她不是还叫我等三个月?我当然没有等她,但是她也没有等我。这么说来,我两年内白白的思念她,白白的以为我辜负她了,白白的内疚了这些日子。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妈妈说:“这种事过去两年多了,还想来干什么?”
  是不用再想了,但我觉得这世界是这么滑稽。
  一个人难道连伤感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事实原来是这样子的。小令结婚了,她看出我这个人靠不住,所以才去嫁别人的?这倒是明智之举。两年了,原来她早嫁了人,我还以为她在等我呢。这年头谁还是这样的大傻瓜?我怅然的想。人就是这样自私,自己变了心,却巴不得对方还死心塌地的不变。
  妈妈见我不响,连忙说:“你快快别想她了,连婉儿也不想,还想她呢。”
  我点点头。妈妈再捧出点心给我吃,那点心已经变了味道。我随意的吃了一点,坐在露台上。夕阳好比火一样,在山上沉下去。我呆着。
  我回来,要抓牢过去的梦,然而那梦是虚幻的。
  我什么也没有了。
  我忽然的拿起小令的电话打过去,接通了,却说没有这样的人。她们当然已经搬家了。我想到她妹妹小曲,我又打去找小曲,电话接通了,我一手的汗。
  “喂?”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这是小曲吗?我忘记她的声音了,听上去也就跟一般女孩子的声音差不多。
  “哪一位?找谁?”她的声音不耐烦了。
  “我是……家明。”我哑着喉咙说。
  “家明?家明?”她在想。
改签名。。。请刷新。。。。。。

TOP



--------------------------------------------------------------------------------

  我也想到了我写的那些信,那些进了信封,有邮票有地址的信,一抽屉都是,但没有寄的信,我的手在抖。“家明哥哥。”我说。
  “啊!”她叫起来,“家明哥哥!”
  “是的。”
  “你回来了?你几时回来的?”她问。
  “你知道我走了?”
  “知道!一年多了,我打电话找你,你家人说你到外国读书去了,他们不肯把地址告诉我,我想姐姐这样对你不起,也不敢再问。你回来了?太好了,你肯见我吗?家明哥哥,我今年毕业了呢!”
  小令对我不起?
  就让她这样想吧,我们是同时决定辜负对方的,人的心就不过如此。
  “家明哥哥,你出来好不好?我马上要见你。”小白说。
  我笑了:“你还住老地方?一刻钟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一定!”她挂上了电话。
  我到房里去换衣服,告诉母亲我要出去一下。
  “不在家吃晚饭了?”母亲急急的追出来问。
  她额角上凝着汗,神情是盼望的,小说电影里的慈母,不过如此。也许是好的,我失去了小令、婉儿,这两个女孩子都不是好媳妇,像她这个样子的好母亲,实在应该有一个好媳妇才是。
  我温和的说:“妈妈,我只出去两个钟头,晚饭回来吃。”
  “啊,好的。”她笑了。
  我开了父亲的车出去,交通十分挤,我迟到了十分钟,就在转角,我看到了小曲。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小曲,她还没有见到我,正焦急呢。我把车子慢慢的驶过去。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一双凉鞋,头发剪得短短的,左顾右盼,一脸的青春盈溢,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泼多姿,我轻轻的按了按喇叭。
  她转头看到我,马上笑了,扬着手,“家明哥哥!”当马路就嚷了起来。
  我连忙把车停好,让她上车。
  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停车,然后才说话。”
  她说:“家明哥哥,你一点也没变呀。”
  “太过奖了,老了这么多,还算一样?”我笑道。
  “不不不!一点也没变。”她坚持着。
  我看了她一眼。过了两年,她看上去正式是个少女了,以前说话巴辣得很,现在不知道如何。
  “好吗?”我问。
  “还好,我快毕业了。”她说,“今年。”
  “很好。”我尽量装得自然,“姐姐好吗?”
  “她?”小曲想了想,“大概也很好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呢?她胖了,比以前稳重了,不大说话,也不大笑,吃得很好,穿得很好,又是正式结婚的。孩子也两个了。我不知道。”
  我听着。孩子都两个了。
  凡是打击,第一下比较厉害,后来就不大觉得,等到一切打击都在心里生了根,什么都无所谓,逆来顺受,不过胸口发闷,胃口不佳。人总得找个道理活下来,而且要活得快快乐乐,这是我近日才搞明白的道理。
  我想笑,但是找不出什么适当的道理来笑。
  “家明哥哥,真对不起你,一直没写信给你。”小曲说。
  (我那些信,一叠叠的信,在抽屉里的信。)
  我把车子在停车场停好,与她走下车。
  “我们去吃咖啡吧,在香港,不吃咖啡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笑说。
  小曲说:“家明哥哥,我想把话先说了,先说了爽快,不必放在心里别扭。”
  我们在咖啡店找了个位子坐下。
  我叫了啤酒,她要了橘子汁。我说:“开始讲吧。”
  她有点激动。“你要原谅姐姐,她不是存心瞒你的。那次见你,她矛盾得很,有话说不出口,回家想了几天,哭了又哭,哭了又哭,终于是说不能带累你,她才结婚的。”
  我默不作声,幸亏他结了婚,不然等我等到如今,不气死也饿死了。
  这世界上有谁的话可以相信?
  我低头喝酒。
  她说:“结果你当然是生气,一气就去了外国念书,姐姐说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不!我心里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在那短短的三个月,碰到了婉儿,变了心,是我变了心!
  但是我说不出口。
  就让小令存一个这样好的印象吧。等她年纪老大的时候,有一天她会想起:啊,很久之前,有一个男孩子,因为得不到她,一气之下去了外国念书。就让她那么想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想念她?”小曲很同情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些日子来我的确想念她想得厉害,但是又怎样呢?也许我想的不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过是想念过去的片段,我认为是美丽的片段。
  “不要难过了,”她像大人似的安慰我,“姐姐……我认为她是错了,但她有她的想法啊,唉。”
  我点点头。
  “我想……见她一次。”我问,“可以吗?”
  “你真想见她?”小曲兴奋的说:“好极了,你没生她的气。好的好的,我马上打电话给她。”
  她一刻也坐不住,走去咖啡店的公共电话,拨起号码来。我已经有多日没打过电话了,到此刻还是做梦一样,不晓得是真是假——真的回来了吗?要见的人都可以随时见吗?
  我不是鼓不起勇气回来,只是没有勇气见不想见的人。
  她向我招手。
  我慢慢的走过去。
  我听见她说:“是!姐姐,我与他在一起。他?他很好,人好像瘦了点……姐姐,你自己跟他讲!”小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电话筒递给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亏她先开了口。“家明?”语气很软,说得很慢,“来我家吃顿便饭好不好?”
  “好。”我答。
  “明天晚上,与小曲一道来。”
  “好。”我又说。
  “你万事原谅我。”她说。
  “你很对,我——没有什么好原谅的。”
  她静默很久,约莫是哭了,我不晓得,然后她说:“明天一定要来,明天见。”
  那声音还是慢的,就像台上做戏的小旦念词儿一样,只不过她是真实的、恳切的,叫我明天一定要去。
  我把电话还给小曲,自己跑到座位去坐下,又叫了一杯啤酒,一口喝尽了。啤酒如果要醉人,那也太容易了。但是醉人的决不是酒,白开水要决心喝醉的话,也会醉了。
  小曲搁下电话回来了,一直劝我不要难过。
  我只是缓缓的笑着,我答应了母亲回家吃饭,就替她结了帐,走了。
  我送了小曲回家,然后赶回家吃饭。居然吃得很多。我默默不作声的吃着。这两年来,我学会了吃,但还是不胖,就是为了考试,也不会这么瘦,我老怀疑肚子里长了虫子,像我这种人,瘦也不会是为了其他浪漫的原因。
  我专心的吃着:冬瓜鸡汤、薰鱼、蛋饺、牛肉芥兰,全中国家常小菜的精华。吃了三碗饭,再吃杏仁豆腐、西瓜。这样子吃法,是要肠胃病的。
  然而母亲一直在笑,并不制止我。
  她问:“明天要吃什么?”
  “明天有一个约会,一定要去的,晚上不回来吃饭。下午想吃水晶豆沙包子、荠菜馄饨。”
  妈妈笑了,“唉呀,现在哪里找荠菜去?包子还可以自己做。”她白了我一眼,还是心中欢喜的那种白眼。
  爸爸咕哝着笑了:“你去找呀!”
  我陪爸爸喝了点白兰地,睡了。
改签名。。。请刷新。。。。。。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