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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小说集

躺在床上,冷气还是不自然的轧轧声响着,我有点迷糊,以后还叫我想谁呢?痛苦不是相思,痛苦是不晓得想什么人才好。硬抓一个人来想,才找了小令,然后她已经快乐地正式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了,叫我想谁?
  我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的。太阳照在窗帘上。窗帘还是那种翠绿色,满室生阴。我应该做什么才好?找一个女孩的电话打过去?约她出来?出来到哪里去?满街都是阳光,应该有第二个婉儿,戴一顶有花的绢草帽,太阳自草缝漏进去,一小格一小格印在她脸上,雪白的牙齿上,太阳在她褐色的皮肤上跳动。
  没有这样的女孩子,我宁可一个人走路。我还没有到人尽可妻的地步,我是一个读书的男人。我抬眼看着天花板,那只纸灯罩就垂在我眼前。啊,这世界上不外只有三种男人,一种聪明的,惹花沾草,点到算数,碰到了贤妻,娶了就算了。第二种是蠢的,腥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然后才后悔个够。我是白痴的那种,脑筋不转变,非要另一个婉儿,或者另一个小令不可,但是这两个人,该抓住的时候,又没有抓住。那时候年轻,总以为不算什么,天长地久,总还有好的,总还有好的。
  我用手拨了拨灯罩,它晃动起来。这样的夏天,给了高庚,又是一幅好画。
  母亲推门进来,说:“唉呀,就等你一个,你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不起来?有两位小姐来看你。”
  “什么小姐?”我转过头去。
  “你起来就晓得了。”
  我说:“十五分钟。”
  妈妈退出去了。我起来洗了一个澡,刮了胡须,套上白T恤,一条粗布裤,梳好了湿头发。我走到客厅去,客厅里坐着两个小女孩,一见到我就掩嘴笑。我也只好笑。其实又有什么好笑呢?以前我也当婉儿是小女孩,但现在晓得婉儿有种形容不出的成熟,有了比较才会知道。
  我坐下来,母亲端出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我晓得我又可以张开嘴巴来吃了。母亲替我介绍,不外是什么先生的女儿。我很礼貌的点了头。
  我吃了我的午饭,陪她们说了话。这种自以为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叫我吃不消。纯洁如果等于一张白纸,我还是要一张报纸,上面还有可供阅读的资料。
  她们拼命的笑了一会儿,就没话说了。
  我跟妈妈说出去走走,她不勉强我,也没叫我送人。她是一个了解儿子的母亲,从她的眼光里,我看得出“是,没有第二个婉儿了”的神色。
  我下了楼,开车到市区,走了一间店又一间店,我不晓得买点什么礼物给她好。结果我买了两盒玩具,给她的孩子,又买了糖,才去接小曲。
  小曲的家人对我很好,就差没加入一份子来劝我。
  我接了小曲,问她时间到了没有。
  她说:“我们早点去也好。”
  小曲教我走哪一条路。他们住在山上,弯弯曲曲的到了,还得步行一大段石级。干吗住得那么高?我捧着我的礼物,有种梁山伯的感觉。九妹已经嫁了人了。到底梁山伯是难得的,我哪里有他一半死心塌地。
  小曲说:“到了。”
  我们站在一层很好的房子前面。簇新的,两层楼复式洋房。如果为了生活,小令是嫁对了。为生活是应该的。男人读文凭是为了生活,女人凭点运气,嫁个好丈夫也是为生活,那有什么错呢?
  小曲说:“今日你好看极了,家明哥哥,我喜欢你的短头发,你打了补钉的牛仔裤,是的,我喜欢你这样子。我姐夫很忙,不大回家吃饭,不然你见了他,一定好笑,他是个老头子,皮肤墨黑……”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小曲默默伸手按了铃。
  穿雪自上衣,黑色裤子的女佣人来开门。
  小曲带我进去。
  屋子里的装修,像国语片的布置一样,惨不忍睹,照规矩是米色的地毯,黄色的沙发,黄色窗帘,来不及的糊墙纸,挂着水晶灯,该有的全有了,除了气派。
  我坐在沙发上,另一个女佣人来倒了茶。
  小曲扬声道:“姐姐,我们来了!”
  我看着房门口,等小令出现,她却从厨房里出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她,我呆住了。
  她穿一件印花的丝旗袍,拖着绣花拖鞋,仍然是那种没有时间性的美;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拢在脑后。人胖了,也更白了,脸上的轮廓填得满满的,腰身也比以前丰圆,脸上带一种暧昧的笑,就像磁像上常有的,凝固的笑。
  我不大认得她了。
  如今我好像对着一个陌生的太太,她也就是像一个女太太的样子。
  “家明。”她慢慢的叫我,声音是软软的,但是两年前的哀怨是没有了。
  我不认得她了。
  小曲我还认得,但是她,我是完全陌生了。
  她坐下来,问我:“你好吗?”
  我看着她的丝旗袍。天啊,她腕上还戴着两只碧绿的翡翠镯子。这与我的破牛仔裤怎么连在一起呢?我呆呆的坐着,看着她。
  小令说:“你要原谅我。”她低着头。
  你做得很对。我说:“没有什么好原谅的,不要放在心上,大家还是朋友,不然我不会来看你。”
  她笑了,有点无可奈何,有点难为情。
  我问:“你好吗?”
  她点点头。
  “大宝!小宝!”她叫,“出来见客人。”
  大宝小宝?我惘然的想,这是她孩子的名字?太普通了,也就是一般孩子的名字。
  随着奶妈出来,是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刚会走,很活泼,但看不出怎么特别清秀。
  一切都这么正常、平凡,使我觉得我的确是在生活。
  我拉了拉孩子的小手,把玩具送给他们。奶妈很快把他们带走了,客厅里又静了下来。小曲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她显然有点不大开心。小令穿着她的丝旗袍,端端正正,脸上的笑容凝着,不笑也有个笑,是画上去的,不像是真的。而我,我只是静静地握着自己的手。
  忽然之间我觉得口渴,拿过了条盅,喝了一口又一口,直把一杯茶喝干了。
  小令问道:“英国……英国好吗?”
  我点点头,说:“很好。春天尤其好。树叶长得飞快,雨落下来,先听见树叶上的雨声,然后才感觉到雨丝,满眼的丝,”我变得喃喃自语似的,“满眼的花。”
  “你形容得很好。”她微笑着。
  我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不是这样美,日子是很难过的。”
  “功课,难吗?”
  “不难。”我说,“我不觉得难。”
  “外国女孩子好看吗?”小令问。
  “好看的也有,少一点,多数很粗壮,普普通通。”我说。
  “有女朋友吗?”她随口的问,问得这样不经意,就像一个长辈问晚辈一样。
  我停了一停,说:“开头有一个人,后来没有了。”
  “啊。”她点点头。
  小曲不耐烦了,她说:“姐姐,说些别的,不要一直问。”
  小令歉意的欠欠身子,但是她想不出可以说些什么。
  她变得这样钝、这样钝,我可以看得出她的日子过得很好,世界与她没有关系,这间屋子就是她的世界,外面的一切,她是不理的。
  她留我吃晚饭,我就留下来了。
  座上只听见碗筷叮当的声音。
  这个少妇不是我的小令。我的信不是寄给她的。我的信是给另外一个人的,我心里想像的小令。
  就是这样?也好,就是这样吧。谁说故事,定有个结尾呢?
  吃完饭,我略坐一会儿,礼貌地告辞了。
  小曲与我一起离开。
  她抱歉地说:“姐姐现在就是这样,做人胡里胡涂的。”
  “这样才好。”我淡淡的说。
  “你不怪她就好了。”她说。
  “不,我怎么能怪她呢。”我说。
  书本里描述情人再见,总是细腻动人的,事实不过如此,大家都有点记忆模糊,见了也算了,就像做了一个梦,醒了忙还来不及,并没有工夫去计较梦的结局问题。
  走下山去的那条路仍然是滚烫的,太阳落得很快,夜色没有合下来,路灯霓虹灯倒早已亮起来了。我站在山腰,看着海港,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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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这一次去,是不会再回来了,除非父母要见我,否则我是真不要回来了。
  我与小曲默默散步下去,我送了她回家。
  我到了家,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瘫痪似的累,只好躺在床上休息。
  妈妈到我的房间里坐下。
  我们闲闲的聊着,她的中心思想很简单,坚持“大丈夫何患无妻”。
  最后她说:“你猜谁打电话来了?”
  我摇摇头。
  “张伯母。”
  “谁?”
  “婉儿的母亲。”她说下去,“张伯母先是问你好,然后她告诉我,她把婉儿拘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准她到外国去。”她打算好好的管教婉儿,再也不让她胡来了。这么说来,婉儿只比你迟了一些回来。张伯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无论怎样,婉儿这件事是完了。”她小心翼翼的看我一眼,“而且是她先对你不起的,我们可作不了主。”
  我点点头,“是完了。”我说。
  母亲放下心来,“当初他们照顾你……这是要报答的,我们得另想办法。”她说。
  “婉儿——她好吗?”
  “没有什么事吧?我没问。”
  我也不再问下去。一切是索然无味的。只不过短短的两三年。当初是如何的情景,现在又是如何的情景。我不想见婉儿。世界上只有见不到得不着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当夜我睡了,因为无牵无挂的缘故,睡得特别好。
  睡前我什么也没有想,脑子里是空白的一片。本来想念一个人是痛苦的,但脑子里空白,无人可想,更加痛苦。我终于想到回去该做什么实验。还是寄情在学业上吧,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离开家里。
  我很静默,比刚刚回来的时候静了不知多少,那种“半学成归国”的虚荣褪得极快,不一下子我就打回原形,而且家里的好食物吃得多了,也不过如此。
  我受了这样大的几个打击,实在已经不在乎发生些什么了,名正言顺的做好懒人来。
  妈妈见我天天孵在房间里,便担心。
  妈说:“你怎么不出去走走?整天一条牛仔裤,一件破汗衫,当心闷出病来,度假度假总要好好度,这样子怎么行?等回去了,又说父母招呼不周。”
  我苦笑。
  躲在家里,我心静。
  然后婉儿来了。
  她母亲带她来的。
  婉儿一定很爱她父母,否则以她这样的性格,她怎么会听话跟着到处走?我有点感动。她们在客厅里坐,我在房里看书,我不知道谁来了,也不想放下书,然后母亲犹疑的脸在房门出现。
  她说:“张伯母与婉儿在外边,你出不出来见客?”
  “谁在外边?”我放下书本。
  “婉儿。如果你出去了,倒也好,可惜你又在家。”
  “婉儿?”我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你——”妈妈急了。
  “妈妈,你放心好了。”我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但是她来看我,我不见得不让她看。”
  妈妈点点头。
  我推开房门,我等着看一顶草织帽子,但是我只看到婉儿坐在沙发上。短头发,一套白衣白裙,没有帽子,没有花。我失望了。她见到了我,只略略抬一抬眼,然后笑了,她很大方,向我点点头。“家明。”她说,好像我们的关系只止于此,好像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因为她这样大方,我也很怀疑我们是否曾在一间屋子里同住过。
  我面上渐渐热了起来,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婉儿胖了,也疲倦了。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几乎完全消失了当年的明亮,我实在觉得有点惊讶。女孩子变海这样快,匆匆几年,她就有了憔悴的感觉。她不出声,静静的坐在沙发里,不熟悉的人大概不会看得出分别,但到底我是知道她的底细的,现在的她不及三年前一半的美。她不一样了。
  她心不在焉的坐着,垂着眼,我呆呆的看着她。
  我可以明白当年我不顾一切陪她离开这里的原因,因为她长得实在好。即使是胖了憔悴了,她的轮廓还是在的。
  我忍不住低声说:“你还记得‘小王子’吗?”
  她点点头,“我是那朵花,是不是?”
  我笑了,有很多惆怅,但不说什么。
  她说:“你长大了,家明。当时如果你是这样子……还说当时干什么?难道我老了?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很明白。”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普通一点倒好了。”我笑。
  “你很明白。”她抬抬眼,“不错,我值得骄傲。他们说你没有讲过我一句坏话,并且不让别人说我坏话,我很高兴,到底像你这样的人是难得的。你以后并没有其他的女朋友。我不是那种女人,不要你又不给你找别人,可以到处炫耀。我倒希望你有女朋友。我对不起你。”
  两个女孩子都对我说:“我对不起你。”
  但是在恋爱这方面,谁占了上风,又有什么关系呢?胜利的人不一定快乐到哪里去。
  “如果你觉得我了解你,不要说对不起。”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她整个人是懒懒的。
  张伯母说:“家明是长得益发出众了。”
  我也没有特别的高兴。众人都褪了色,我独独出众,有什么用?褪色也是一种特权;成熟,历尽世故了,才可以名正言顺的退步。我呢?
  婉儿与我站在露台上。
  她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家明,你还会来看我吗?”我觉得很惊奇,随即又悲哀起来,这问题不是她问的。
  她是张婉儿,男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她随时抓一把吹掉一点来拣拣,在乎我吗?
  波希米亚人老了,也就是这样,一个朋友说。
  但她没有老。
  她应该知道这里是家,不比外国。在家里,她在外头的声名传开了,就不受欢迎。我不能够去看她。即使在英国,我也不会再去看她。一切都完了。但她却要求我去看她,这是她今天来的原因?
  我没有回答。我低着头。
  聪明的她,也应该知道答案。
  我们一阵沉默,她仍然站在露台上,站在我身边。
  她说:“天气真热,我以后的时间,非留在这里不可了。这么热。”
  我缓缓的问:“你计划结婚?”
  “不。”她说,“我不想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
  但她还是站在我身边,没有离去。她变了。
  她开始留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是不是因为她不能再得到更好的了?我替她惋惜。她那种不在乎、不羁、任性,如果隐没了,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呢?”她问。
  “我也不打算结婚。”我说。
  “为什么?”她诧异的问。
  “心爱的人难找。”我简单的说。
  她失笑:“当时我们不是就要结婚了?”
  “是的,就差那么—点点。”我承认。
  我的笑始终凝在嘴角,变得茫然的,没有焦点。她的确是胖了,精神也不大好。
  没坐了一会儿,她母亲就把她带走了。
  我仍然坐在露台上,没有说什么。
  母亲到露台来坐了一会儿。
  太阳虽然下山了,但热浪依然。
  她说:“婉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三年前一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怎么今儿这样老气了?由此可知女孩子还是规矩一点的好。”
  我不响。叫我说什么呢,的确如此。
  这就是我两个女朋友,一个丢弃我的,一个被我丢弃的。
  我的恋爱故事,不过如此。
  暑假其余的日子,就这样无梦无歌的过去了。
  直到上飞机之前,我再没有见过婉儿与小令。
  妈妈对我说:“好好物色一个对象,带回家来。”
  爸爸说:“他自有分数,你催他做什么?”
  我笑了。
  上了飞机,我照例缚好安全带,才把头往座位里靠过去,忽然眼睛一亮,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向我走过来,拿着座位号码,凑巧便坐在我身边。她没有看我,自顾自拿出了一本杂志,翻了起来,但是她心也不在杂志上,没看了多久,杂志上一点一点的湿了,我才发觉她在哭,她在哭。
  我把手帕递过去,她头也不抬,接过了,放在杂志上。
  飞机起飞了。
  我注视她的脸。她年轻,皮肤很好,眼睛下面有一颗眼泪型的痣,睫毛浓而且长,嘴唇极薄,鼻端有点尖,头发剪得相当时髦。换句话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她到哪里去?她的终站在什么地方?
  她用手绢擦了擦脸,还给我。
  我向她笑笑,不说什么。
  每一个人都有一段故事,啊,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她也没有说话,数小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替她盖了一张毯子。
  她的护照落在地上,我拾了起来,略一犹疑,打开来看了一看:陈玫瑰,十九岁,女,身高五尺六寸。黑发棕眼。职业学生。护照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各个国家的入境出境印戳。最后的目的地:英国。
  我合上小册子,放在她身边。
  她的侧面是略为削薄的,眼睛下那颗痣,像一粒永远的眼泪。
  就是她吧,我想。我总得有个女朋友,就是她吧。她长得这么好看,就是她吧。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下机,我看只是廿小时的时间。
  我不会问她为什么哭,她也不要问我过去的事。
  人总是寂寞的,我总要找女朋友的,一切从头开始。
  下了飞机,又该是秋夭了。满地的黄叶,早暗的天日,穿毛衣的季节,潇潇的夜雨。总得有个人陪,就是她吧。我喜欢她眼下那颗痣。
  我想到了我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我尽量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没有什么可以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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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女人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是在茶座。
  在场有三女两男,他们没有提到她叫什么名字,只是说她。
  根据道德人士标准,闲谈应莫说人非。
  只是请阁下告诉我,莫说人非,说什么。
  不是人人喜欢枫叶金币,海费斯的琴艺,马尔盖斯的作品、珊瑚岛的风光,不如说是非热闹,同必假撇清。人说我,我说人,不亦乐乎。
  因故迟到,故此听不到前半截,但后半截已够引人入胜。
  莉莉先说:“她真有办法。生我同你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天天朝九晚五,坐写字楼里,不是不高薪,但赚了十多年的钱,光够开销,房子还是租回来的。你看人家,人家是女皇。”
  琼说:“人家走邪路。”
  威老索马上说:“不是容易走的。”
  莉莉说:“真是,有条件才行,不扁嘴不悄,男人不见得会捧着七克拉大钻来追你,你还嫌馊。”
  “什么七克拉,做梦吧,”美宝笑,“一克拉也没有。”
  积琪马上说:“你哪一只眼睛看见别人走黑路还是白路?”
  莉莉马上笑,“她对积琪很好,你们别在积琪面前说她坏话。”。
  琼白了积琪一眼,“那笔数目,我也能借给你,可是你偏偏向她开口。”
  积琪说:“我并没有向开口,是她自己为我摆平的。”
  琼说:“也太会收买人心了。”.
  莉莉说:“你未必肯花时间来买一颗颗的心,而且真的要实牙实齿实力!你没见过有些人,只有一张嘴说说,揽着权,谁也别想在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好处。”
  威老廉笑问:“这又指桑骂槐的说谁呢?”
  彼得也笑:“你还不知道,是说她老板,莉莉捧着女上司不止一朝一夕了,小心翼翼,唯命是从,到头来不要说升上去,连摸只好点位置都没份,连添个三等书记也不给!人家要秉公办理,你拍了马屁也是白拍,你说她是不是要发几句牢骚?”
  我笑出来。
  他们齐齐看着我,“怎么,众人皆醉你独醒?光听不说,那不行,有什么资料,快快提供出来,供大家参考。”
  我想问:你们在说谁呀?
  但又怕他们骂我老士,消息不灵通,故此只敢咪咪嘴笑。
  “最坏是你。”莉莉推我一下,“当我们是八婆是不是?”
  “别多心别多心,然则我的确乏善足陈。”
  “那你总得发表一点意见,不准白听。”
  “意见,什麽意见?”
  “太会装纯清了。”
  我清一清喉咙,“最要紧是活下去。”
  琼笑,“废话。”
  “活得好最重要,管别人怎么说呢,当人们捧场好了,别人不见得会有兴趣说哪个屋屯的王三姑。商业社会中,最主要是什么,相信各位也都明白,光是清高有什么用。像积琪,大学里念纯美术,多麽高贵浪漫,此刻不过在三等酒店内谋一职,日日打躬作揖,欢迎指教,天长地久,什么气质都磨得光光,啥子理想抱负都丢在床底下,为了数百元日薪,造成了脂粉都遮不住的憔悴,偏偏你又对权欲不感兴趣,更觉浪费,但是要生活呀……”
  莉莉恳求,“别说下去了,我都要哭了。”
  “谁能获得理想的生活呢,我们快别五十步笑一百步。”
  他们口中那位女士,一定是传奇人物。
  莉莉说:“身边不愁没有一群人拥看她。”
  在说谁呀?
  彼得说:“前日我在置地停车湾看见她,忍不住叫她一声,她转过头来,向我嫣然一笑,端的肤光如雪,秀发如云,即时上了一辆司机开的黑色林肯去了,剩下我暗暗惆怅。”
  “谁在支持她?”
  “并不重要。”
  “我只想知道。”
  “没有人知道。”
  “你们同她不是不熟,怎么会不知道。”
  “唉呀,问威廉好了,他们七年同事。”
  “什么,七年?”
  “可不是,同一出身,一下子人家飞上枝头去了,咱们还在地下啄啄啄,连翅膀都退化了,像奇异鸟,丑得要死,十足十似只老鼠。”
  我心里暗忖,这会是谁呢?一份工作熬了七年,实在不是短日子,年纪也不会太小,至少有廿多岁了。
  终于我叹口气,“买了彩票没有?头奖一千多万,也勉强可算个小富翁,那就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事来做了。”
  “我最喜欢不做。”
  “不做也不行,许多阔绰的年青太太什么都不做,光是打扮,但是虚有其表,没有神髓,目光是呆的,言语无味,那也不行。”
  积琪恳求:“让我做她们一份子罢,我不怕言语无味。”、
  大家呵呵大笑。
  一班乌合之众,总算散了一点闷气,要出净胸中之气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些郁气日积月累,何尝不使我们形容憔悴。
  但明日又是另外一天呢。
  年轻的时候,每日太阳升起,都认为是新的希望,老板/友人/长辈,无论是谁,称赞一句,听在耳里,都乐飞飞的,任何约会,都兴致勃勃打扮整齐了赶出去,无穷的精力,无限的活力,跌倒爬起,当作一种经验。
  曾几何时,落班已经虚脱,只想看电视,因为电视没有是非,电视是纯娱乐,电视不会作弄你,电视永远忠实!
  人类最好的朋友是电视机。
  公寓房子已经不能养狗了。
  周末,回家探父母,属例牌节目。
  阳光普照的下午,母亲与其他三位中年太太坐露台打小麻将。
  看,多会得享受。
  人生道路已走了大半,是应当放松作乐。
  她们天天下午都搓上两三小时,卫生之极。
  每当听见悉悉缩缩之搓牌声,便令我有种国泰民安的安全感。
  我在长沙发上一盹便盹到完场,然后打道回府。
  与父母其实没什么可说,他们的责任已经完毕,我的烦恼,纯属我自己,也不必告诉他们,叫他们担忧,早十年我已学会报喜不报忧。
  这一层对海背山的公寓,自然是他们自置的物业,靠子女?保证临老潦倒,咱们这些下一代有个屁用,什么养儿防老,根本行不通,至今有什么急事,还得问他们借。
  几个太太开头在聊我们家的点心可口,特别是春卷,清脆可口。
  后来就开始说人了。
  “陈太太这一阵子惨兮兮,老公都不回来了。”
  “她也算享受够了,老陈有一段时期,对她死心塌地,要什么有什么,连带娘家人全部都抖起来。”
  “这世上有什么是永生永世的?”其中一名太太叹口气,“我都看开了,他管他带年轻的妞去欧洲,我管我打牌逛街,都快六十了,说去就去,又有什么保障。”
  我暗地里笑。
  “陈先生的女朋友真有办法,短短几个月,哄得老陈团团转,什么都拿出来,陈太是心痛那些钱。”
  “陈太本身是个富婆,美金一兑四元八角时,陈先生一个月收入就有十万八万,那时楼价多便宜,一千尺地方不过三五万,才不替她担心呢,那么精明的人。”
  “可是男人是没有了。”
  “要男人来干吗,还搂著啜啜啜呀?”
  众太太笑。
  真会说。
  我睁大双眼,也笑上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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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当是兄妹不就完了?”另一位说:“离婚,不是我们这一票人可以说的,老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钱到底是他们辛辛苦苦挣回来的,咱们做过什麽?不过是生两个孩子搓搓麻将而已,三十年后学时髦口口声声说离婚,笑大人的嘴。年轻的女人不好做,我家囡囡念了管理科硕士回来,一个月才挣那麽一点点,买行头还算我的帐,风吹雨打去熬,一日同我说:妈妈,我被老板气得半边面孔麻了三日三夜。暖,她们才有资格要离婚,我们算是享福的人了。好歹忍一忍,装作看不见算数。”
  我点点头,心中称叹老式女人美德。
  “六十岁老头,能花梢到什么地方去?世界若不艰难,也不会有孩子去服侍他,我们都是可怜虫。”
  “听说老陈一出手三部车,有一部是林肯,这种大车有什麽好?且喷了黑色。”
  我心一动。
  城里不见得有那么多部黑色的林肯。
  “狐媚子自有她们标新立异的一套。”
  “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多爽。”
  “算了,卜太太,你也未曾立过什么汗马功劳。”
  “真的,天下苦命女子多着,咱们且乐乐,三筒!”
  “清一色,我赢。”
  “要死,她一人嬴三家。”
  待太太们散了局,我闲闲问母亲,她们说的是谁。
  母亲莫名其妙,“谁是谁?”
  “老陈的女友。”
  “咋,我连你老子的女友都不知是谁,还管老陈的女友姓甚名谁。”
  “我老子没有女友。”
  “没有最好,有也不关我事,我看得开,几十岁的没脚蟹,看不开死路一条。”
  也不是不苦涩的,但各式各样各阶层的人,哪个不是苦水连篇,大家还不是胡里胡涂的混口饭吃,只有被宠得不长进的人才呼天抢地。
  是谁呢。
  这传说中的女人是谁呢。
  我有第六感,他们在说的,是同一人。
  星期五,与小伍约了去喝两杯。
  小伍是个很有趣的人,深爱美术,但家里做一门奇怪的生意,经营洁具,他承继了生意,做得不错,但精神却有点困惑。我早说过,什麽叫理想生活?很难达到。
  小伍对这份专业颇有微言。熟了,他会对你说他是个卖马桶的人。
  要命。
  “我的主顾还挺难侍候,有些喜欢七彩,有些喜欢黑色,有些样样要有一朵花,更有些爱镀金……没出息呵,赚了钱都不舒服。”
  我瞪他一眼,“你想做什么大有出息的事业?要不要去革命?”
  “昨日我亲身出去服侍一位小姐,说出来你不相信,她的金屋有五个洗手间,接这单生意七个字数目,不敢怠慢,你不相信有这种大豪客吧,我站在她家与装修师傅谈了个多小时,腿都酸了,好不委屈。”
  “老兄,赚二十巴仙就不得了啦,委屈你的头。”
  “那位女士喜欢黑白两色,浴缸全白,汽车全黑。”
  “有一辆是林肯?”
  “你怎么知道?”
  “她姓什么?”
  “我不晓得。”
  “什么叫做不晓得?”
  “我只见过她一面,是装修公司与我联络的。”
  “她是否十分美丽?”
  “并不。”
  “你有没有戴眼镜?”
  “倾国倾城多数因为机缘巧合,并不一定是美人,吃得开的女人讲手段,相貌太好,自恃起来,男人不”定吃得消。”
  “你的理论真多。”
  “不敢。”
  “她长得如何?”
  “很普通。”
  “喂,高矮肥瘦给我形容一下好不好?”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乱讲,有人说她皮肤极好。”
  “这倒是真的,我想起来了,真是雪白的皮子。”
  我悠然的向往起来。
  “这样的女子,当然有后台老板。”
  “我相信不止一个。”因为陈先生不过是个小生意人。
  “你错了,她的男朋友,是大名顶顶的童某人。”
  “谁是童某?”
  “傻狗,同你多说无益。”
  “喂,别卖关子。”
  “我累了,要回家。”
  “喂喂喂喂喂。”
  忽然全世界的人都在谈论这位女士。
  星期三一早表妹便打电话给我。
  她终于订婚了,要我陪她去选戒指。
  中午约齐了吃午饭,我们有所争论。
  她要买只意大利精工制的小宝石成指,漂亮那是没话讲,整只戒指做成一顶小皇冠模样,很特别,但不似传统订婚戒指,同样价钱可以买粒一克拉左右的钻石,当然也是芝麻绿豆,毕竟像只订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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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土。”
  “做人最老土,去跳楼吧。”
  扭她不过,还是逐间珠宝店泡。
  刚巧有两位年轻太太,也在看石头,人家看的,都如葡萄大小,我忍不住向表妹伸伸舌头。
  大钻真可爱,至刚至美至坚,通体晶光灿烂,无一点瑕疵,这也许是世上唯一无疮无疤的东西,可传万世。
  难怪女人喜欢。
  太太甲忽然说:“昨日你也在中华的派对里,你有没有看那个女人的项链?”
  太太乙回答:“有,人人都看见了,能看不见吗?”
  “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到是谁带她来?”
  “但是那串东西比伊莉沙白二世那些还劲。”
  “还不止一串呢,有人在上个月见过另一串。”
  “这女的什么来头?”
  “开头还跟着一个姓陈的小商人,忽然就搭上童某,随即有人在她身上大出血。”
  我即时晓得他们在说谁,即刻留神。
  “怎么会这样值得?”
  “人夹人缘。”
  真幽默。
  “这么说来,这位小姐真的发了财了。”
  “怎么,妒忌起来?”
  两位女士笑出来。
  是怎么样的钻石项链?有多大多长?
  表妹终于听从我的意见,买了一只典型的订婚戒。
  她很快活,似只小鸟,啾啾啾说个不停。
  在那个年纪,黑是黑,白是白,世上没有一丝烦忧,蓝天白云,整个宇宙都同他们合作。
  回到办公室,把道说途闻综合一下,得到一个结论。
  传说中的女人爬得太快,突然冒出头来,使人震惊,无法停止谈论她。
  我的老板,也是传奇人物,传奇到没有人知道她真实年龄,猜都猜不到,真的要作一个推算,恐怕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左右。
  脸部整过形,异常光洁,没有多余的皮肤可供打摺,亦没有虚肿的眼泡,所以不似真人。水远修饰合时,身绒长年维持四十三公斤,看上去没有真实感。
  但她主持着间大公司,每月发薪水便百多万。
  每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两种男人:一种是比她更成功的男人,一直支撑她,另一种是懦怯无能的男人,逼得她拚了老命打仗。
  真不知道老板背后的男人真面目是何模样,传闻是极多的。
  不过她的工作能力强劲如氢弹,每天一早八点半便坐在办公室指挥大局,面孔红是红白是白,皮鞋手袋配搭得无瑕可击,精神奕奕,从没发觉她有宿醉未醒,或是情绪低落的现象,成功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英雄莫论出身。
  我们公司处理古董转手。
  老板让我处理的是法国二十年代狄可艺术之钟表类饰物。
  本世纪二十年代的旧东西也能称古董了,一次母亲笑着说:她手头上就有十来廿只打簧表,是外公传给她的,岂不是也成为古董。
  我算一算,“咦,妈妈,你今年六十岁……”
  立刻见她沉下睑,“谁六十岁?嘎?我二十七岁生你,你几岁?加减乘除也不会,你越活越回去了,昨日朱伯母才赞我看上去宛如四十上下,你却来触我楣头,我掌你的嘴。”
  哗,反应激烈。
  书归正传。
  过了数日,老板忽然传我。
  她接见我这种小职员,态度仍然和蔼可亲。
  先是称赞我:“你那一组,倒是一直有盈利。”。
  我小心翼翼的回答:“托赖,现在流行古董表,人手一只,自然有盈利。”
  她笑,“手表其实没有古董。”
  “谁说不是呢,”我也笑,“人们戴腕表统共又有多少年历史呢。”
  “对了,我们目录里有一对二十年代卡地亚的水晶摆钟,可是?”
  “正是,成块水晶雕出,小小机械收在一粒螺丝底下,巧夺天工,可惜送钟不吉,故此三年来乏人问津。”
  “呵?”
  “前日陆小姐送一对花百姿复活蛋钟上去,她嫌太琐碎。”
  “她?是位女士?”
  “正牌大豪客,我正努力巴结她!希望她帮我们清仓。”老板笑。
  “她贵姓?”
  “自称陈太太,当然不会是真姓名。”
  “为什么不用姓名?”
  “傻孩子,真正有派头的人才不稀罕这些。”
  “我即时送上去。”
  “她会派人来取。”
  为安全计,我们护卫员送来人上车。
  陆小姐笑,“都买了重保,你也太仔细。”
  我喃喃说:“那对钟丑得要命。”
  “喂!”陆小姐白我一眼。
  “你想想,钟上面还镶钻,干么?衬四条青金石及珊瑚柱子,光是颜色就吃不消,怪胎一样,希望能够脱手。坦白说,有钱人最不会花钱。”
  “他们会打算,咱们就吃西北风了。”
  “那位陈太太大概也是俗人吧。”
  “不。”
  “有什么根据?”
  “她并不俗,她只是爱一掷千金。”
  我心一动,“她很年轻?”
  “廿多岁。”
  “雪白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
  “近日来彷佛靠她一人撑著出面。”我笑。
  “这句话倒是不错,股市地产皆低潮,暴发户不多见了,众富豪都致力含蓄。”
  “你想她会不会买那对钟?”我问。
  “毫无疑问,也许她还会叫我们找配对的茶几及大餐台子。”
  真夸张。
  “真的,我们今年的花红就靠她了。”
  “陈太太”真的买下了座钟。
  有人以高价买下了她,她又出高价买下许多东西,故此社会繁荣起来。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她是否漂亮?”
  “见人见智,很难说。”
  “怎么会?”
  “在那么多排场派头掩映下,谁敢说她没有婆色。”
  “你忠实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不值一讪。”
  他们都不肯说老实话。
  “你自己去看她好了,她不是不肯见人的。”
  我摇头。
  传说是传说,我情愿凭自己的想像力测度她的容貌与行为举止,我得到的资料已经足够了。
  如果在偶然的场合找到她,我不介意,但特地慕名找上门去……未免小题大做。
  之后她也静寂下来。
  大概是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那一日我们这伙人,包括莉莉、琼琼、彼得、威廉与积琪,搞了个聚餐会,到浅水湾去大快朵颐,车子经过一座白色的洋房,莉莉叫我们看。
  只见花园里种满奇花异卉,泳池水波掩映,有几只名种犬在踱步,房子一进一进,不知有多深。
  莉莉说:“单是防盗系统,就搞了几十万。”
  威廉感慨说:“真难以相信,我们曾是同事,她办事颇用心,很准时,每日带一个盒子,里面装著水果或是三文治,相当爱静。”
  琼纳罕,“这么普通的一个女子?看不出野心?!”
  威廉摇摇头,“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也不会讨好男性上司,甚至故意落后几步,不肯与他们同一架电梯。”
  积琪笑,“讨好他们有什麽用?八十步同一百步,浪费精神,牺牲了也是白牺牲。”
  “那么说来,她一直胸有大志?”
  “看不出来。”
  “她现在快乐吗?”
  “不去说她,喂,积琪,你快乐吗?”
  “不错呀,我少女时代的愿望,现在也达到一半,日子很舒适。”
  “那就行了,管别人在做些什麽。”
  我笑了。
  真的,传奇归传奇,我们是普通人,过着平凡的日子,做着平凡的事。
  我伸一个懒腰,在日本小车后座打起盹来。
  传奇故事为我们平淡生活添多少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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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集《自得之场》

  闭嘴

  偶然在咖啡座耽到凌晨,隔壁台子有不识者向洋人搭讪。在女友没开始发作之前,我做好心人,转头郑重警告:“我劝你们闭上尊嘴。”他们会后悔,真的。
  中国人才聪明呢,江湖中三种人不能碰,老人孩子年轻女人,没点能耐,还出来坐呢,绵羊们早在家睡熟了,真笨得要命,把人家的火气惹上来,把皮不剥了你的——洋人皮也就凑伙著办了。
  这一代女人都具哪吒性格,大小好歹周旋到底,并不怕事,只怕没事,生活怪沉闷的。

  成熟

  “大都会”杂志上形容:成熟是居然想早点回家睡觉……。成熟有早有晚,有些人才廿岁就有很成熟完整的性格,有些人一辈子不成熟。
  成熟实在只是“应付得宜”。当然各式各样的事,各式各样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应付,需要学识、智慧、经验来支持行动。生活环境单纯的人很难成熟起来,于是给观者幼稚的感觉,幼稚的人常常引起他人生活细节上的不愉快。
  在社会上奔波,后来我发觉了,成熟的态度占成功因素百份之八十五,实际工作能力只有百份之十五。

  疯了

  人比人是不公平的,小家庭主妇居然有胆子说,唷官塘的女工多么辛苦,整日那么长,挤在工业区,换了是她,早疯了,真是一种令人纳罕的自满,因为我正在那里想:如果我做她,也早疯了,嫁小职员为妻,天天在小厨房中调理三顿饭,全身上下没点光鲜,没老就似块咸姜,天呵,不寒而栗。
  可是千金小姐做了我,怕也就疯了,整年累月的工作,口停手停。她们扬帆出海,欧美度假,风季远离香港,家中有花王、女佣、管家、司机,水手。不能比,真的。

  俗

  到喜来登喝东西,见一群男女人。男的长发披肩,衣著凌乱,女的作劳动人民状,短发布鞋。友说,那是艺术中心的一班年青画家。
  也许作品不俗,打扮真是俗。气质宜自由流动,不适合做作,艺术家的蓬头垢面已成典型,与小布尔乔亚的P字T恤同样恶俗,刻意经营的美根本是不成立的,至少要经营得仿佛没经营过,段数才较高。唐装、油纸伞、布鞋,早已不能代表别出心裁了。况且真正的艺术家,生活在香港?

  家庭

  以前的女人在感情一不如意,便只好“十二栏杆倚遍”,“匀面了,没心情”,“可怜孤似钗头凤”。现在的女人在情感上的损失可以在工作中补回来,>实在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寄托,但总比没有好。
  不是说每个工作有成就的女人都如此,快乐的家庭可以与重要的职位和平共处,但没有家庭的那些可以有藉口来掩饰流血的心,在假面的保护下复元。我固执地认为女人不适合走出家庭,但没有家庭,又怎么能够不走出去呢!

  姓Q的

  我是姓Q的,那时候跟男朋友闹意见就花数块洋钿去买本“哈泼市场”,翻个痛快。广告中在李谨公园十二间睡房、维多利亚式的住宅……三十五卡拉的全美方钻……摩根开篷车……狄奥的银狐……古董茶器……然后“哼”地一声,觉得男友没啥稀罕处,于是心安理得了。
  当然做人不是这样的,但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式,心理上女人永远可以与养她不起的另人谈恋爱,物质到底还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但女人不能爱她所看不起的男人——没有学识的,人品差的。

  真唐突

  这些是真的,不是用来投读者文摘笑话栏的。
  (一)早上七点在饭堂见到:“吃早餐呀?”(你知道此类问题多典型。)答:“不,我怕晚饭没桌子,先来坐着。”(二)有人非常怀疑地问:“为什么威廉老在你办公室?”老天,咱们俩合作无间,焉能不天天见面,答:“因为我们恋爱成熟,快结婚了。”(三)带新同事走遍大厦,三天之后,他问:“你离我而去?不再陪我?让我自生自灭?”我压下火气,拍他肩膀:“老友,你可以向我求婚,我嫁你如何?陪你一辈子。”他妈的。我不是不爱人类,有时候事情实在太唐突。

  送礼

  送礼。送得糗,不如不送。那女郎手上戴的已是金劳,再送她精工石英表,她搁那儿好呢,还是扔出窗口?不如不送。
  过时过节,如果我掌权娱乐界,时不时要求报馆,每位一枝都彭金笔加一只都彭打火机。能花得了多少,小财不去,大财不来。熟朋友送点小东西,大家欢喜。礼物切忌刻字,其小家败气无比。
  像我等中年妇女,没吃过猪肉,早见过猪跑,不收礼毫无关系,有一样东西叫感情,要送的话,请往戴宝乐参观五卡以上之方钻。
  老字号“丰昌顺”令你想起什么?如果你是在香港念英文中学的,这三个字不会陌生。那年初升中学,校长叫我们缝制冬季校服,指明深蓝色的“线仔绒”要到丰昌顺去买,好几十块钱一码呢。线仔绒在上海叫“哔叽”,时髦点叫“加巴甸”,是不皱的上等货。呢料买回来以后由母亲缝制成裙子,父亲特地为我拍张黑白照留念,满意地说:“是大人了。”那年十二岁。后来,后来就毕业了。最近车子经过中环,猛一抬头,看到丰昌顺的招牌,真是老字号。
  银狐三年前到国际皮草去做银狐,方老板阻止:“倪小姐,这种皮草女人自己出钱做没意思,太贵了。”他真是苦口婆心。没想到三年后更找不到老衬,还得自己掏腰包,银狐上涨四倍,方老板被埋怨得头冒青烟。但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件银狐……对于银狐我简直已经上癖上瘾——小说中的女主角全部都有银狐大衣,长的短的,无不当雨衣般穿,靴子踏过泥泞。哗。这大概是一种发泄。到不一定要穿在身上,就等于买套百科全书,没道理抬着它们上街。
  面霜为什么女人用的面霜卖得那么贵?谁知道。也许擦什么都一样。也许不擦都一样。可是只要一样东西能使人高兴——为什么不呢?又不伤天害理。五百元买一小瓶珍珠膏,如果你深信她确能增加你的美艳,甚至因此可以青春常驻,为什么不呢?五百元一瓶的喜悦并不贵。也许旁氏与幽兰完全一样,也许廿一天内看不清显著的分别,也许维他命E不能够渗透廿一层皮肤细胞,也许B廿三知识小学生班次的号码,但是像一切其他的世事一样——如果可以带来信心与喜悦,有什么不好呢?

  情信

  有没有收过公司信封信纸写的情信?有些人真的不懂得应该怎么做,真是可怜,难道这种小事也得有智慧有学识才做得成?
  到街上去买一盒纯白的信封信纸吧,牛油纸,洋葱纸,毛边,起暗花,信封略大一号,买枝钢笔,紫色的墨水,对了,然后开始写:亲爱的…这才比较像话。
  如果那男孩子在剑桥圣三一堂念书,用学校信纸来印象派,也不是不行的,如果那间公司是他开的,他是老板,虽然市侩,也是可以的,但他只是一个小职员,又这样粗鲁,如何开花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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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

  很晚的上午,做梦。梦见暑假结束,抛下香港一切不快,又回到英国继续课程。夏绿蒂说:“你这么早就回来干什么,距离开课尚有十日。”我欢呼,决定马上到法领事馆办手续去巴黎玩十日。
  刚在这时,电话铃打断好梦,是追稿呢。
  自来好梦最易醒。一百样苦恼马上纷沓而至,呼吸有困难。可是你别说,我也有过愉快的日子,像无端带一点点零用到欧陆去逛这种。现在受难折磨也是应该的,你知道,若有“好”,就必有“了”。

  剃头记

  剃头师傅老是爱说别家的手艺不好,那日坐在“丽花”,师傅横批评竖批评我的头,后来忍不住,大喊一声:“就是在你们这里剪的熨的!”他马上噤若寒蝉。真是同行如敌国,非把人踩下去才显得他高明。
  那么丽花踩美孚的师傅大概还有点道理,箫箕湾的师傅有时候走火入魔,大肆评弹维代沙宣,那就过份点。由剃头店风云可以推想到很多其他事,茶杯里的台风便是这模样。
  所以我多数自己洗头,避免是非,头是自己的好。

  珍珠

  钻石自然是美丽的,你见过四点五五卡全美方钻的放大照片吗?比看美人还过瘾。但是珍珠比钻石浪漫,因为一人老珠黄不值钱”这句话。非常感性,非常凄艳。有缺憾的珍珠算是次货,不是圆形的,像栗米像牙齿,珍珠素不匀称,一头亮一头哑,可是比圆滚滚的养珠有趣得多,价钱也相宜,因此较没那么端庄,可配T恤牛仔裤穿,仿佛挂著串贝壳,可是又较贝壳名贵。珠子的价钱近年涨上一倍至两倍,原因不是外行人可以明白,照说来源是没问题的,连卡佛有一串拇指大珍珠,才颈圈大小,两万多元。

  泡饭

  上海人有一种东西,叫“泡饭”,广东人说泡饭是没有营养的,故此不吃。
  小时候痛恨泡饭、醉鸡、芹菜。如今觉得大头菜过泡饭加腐乳,真是清淡可口,尤其是“锅焦泡饭”,这恐怕是宁波独有的食物,大暑天什么都不想吃,扒碗泡饭,精神一振。送泡饭的小菜也很多,虾米浸酱油,火腿片,肉松,都是最理想的,父亲喜欢“油(入水)果肉”。吃得快时,筷子与碗相撞叮叮响,吞得“沙沙”地爽快,毫无吃相的吃是最痛快的,可爱的泡饭。

  快乐

  G是剑桥硕士,任职副总经理,常令我想起读书时的教授——既有才干,又够谦虚,火烧眉毛,犹以其温文之剑桥音曰:“这样吗,好得很,咱们瞧着办。”声线永远镇定恒静,高贵甚。
  今日G说有某VIP到酒店。我重复阅读名单,并无其人,故昂然进入办公室,说:“没这人!”G跳起来笑:“啊哈”翻出另一张"十日VIP名单",“你没看这一张吧?”几乎把我气翻。G对女秘书说:“有一日衣莎贝斗赢我的时候,你们会听到开香槟。”马上回忆在校中与诸教授斗法之温馨时刻。快乐。

  沙拉

  喜来登酒店有间“面具”咖啡店,他们的奶茶不及格,大淡太淡,但是沙拉很好,有个杂菜沙拉,大盘,有蓝芝士酱调拌,售八元半,连小账九元三角五分。那时因平时少吃蔬菜多亲罐头之故,有事没事去大嚼。怡东同样的沙拉售十二元五角,小得多,不值。
  吃过百来盘之后,肉痛,跑到超级市场买芝士酱一瓶,市场购蔬菜,切碎,在家用筷子吃好几天,结果味道一样,食欲大减。教训:人家装修的情调不一样,感觉影响胃口。
  规矩香港人不爱看书,这个早已是规矩,没想到连某些杂志也不受欢迎,——“咦!字这么多。”诚然,上下班包括在车子上,一天去了近十二小时,累的话都说不出来,蹩着一肚子气,还长篇大论的看《检讨中国现状》?谈也勿要谈,还是翻翻公仔书好点——图片多而悦目的时装杂志,电影画报,这才可以调剂生活的紧张。要不就索性看电视,不必花脑筋,半卧在沙发上,看到上帝保佑女皇为止。香港人懂得养生之道,是以个个精神健全,不必到心理医生处分析平衡研究。
  多好早上九点多,各式蛋糕们被推出厨房,送到楼下饼店发售,在电梯中相逢,常常被我指指点点,诸多批评,后来推车的小儿大概是转告大师傅了,大师傅转告我:“当心脸上被印上一个苹果奶油批!”酒店各部门中最向往的职位是甜点师傅,这也是唯一近乎艺术的部门。呵!机器把意大利蛋白打热,放进布袋,在美妙的姿势下挤出一只只瑰丽的点心……并不用花太大的力气,也不用站在火热的铁板前,工作时间也不算长,多好。
  还老板你知道酒店的设备有多齐全。衣服懒洗吗?取返酒店洗。头发在楼下丽花做算了,懒的走远。想喝咖啡,拨个四字,送上写字间,友人生日,花点去订两打玫瑰。周末带盒蛋糕回家。吃完饭签个字,账单也不细看。仿佛都不要钱,每日开销不过是数元车钱。——真如此吗,又不见得,月底薪水七折八扣,差点儿没倒欠东家几千块,可不就因为方便,而且都是一流的,大堂的首饰店买只戒指,裁缝店作袭旗袍,书摊买一叠杂志,解嘲地想:全又还给老板啦。
  真假公主你有没有看过英格烈褒曼主演的“真假公主”?这种事是真有的,欧洲小国极多,女孩子爱吹牛,搅一个名衔,也不是不行的,于是女伯爵们,女大公们满天飞。一日写字间里来个这么两个女郎,牛仔裤绒布衫,放下名片便不肯走,喝咖啡,聊天,直到我这个平民小职员站起来对她们说:“对不起,公主殿下,我可要去开会了。”大概是值得纪念的日子,赶走两个公主。俗运居移体,养移气,在没落的贵族,也该是傲气盎然,哪儿又不预约时间,咚咚跑进别人办公室,一坐老半天的。
  装修说到装饰工人,真是可笑可恨。一日下班回家,但见人头涌涌,黑压压一屋子人,原来是木匠的朋友,老板娘,老板的小儿子,上来闲谈的电灯匠,全部当别人客厅是花园,自由自在的欢聚一堂。我记得我尖叫一声——“所有没有(口野)做的人请全部出去!”结果只走剩一个师傅,他要做壁柜,不能走。他们一上来,必然成群结党,呼幺喝六,地摊一摆开来,十日十夜不收,进进出出,按铃拍门,闹的人仰马翻,真是可怕,如非必要,请勿装修。
  戴安有没有见过一种车子,叫雪铁龙戴安?很小很小,但是看上去,永远不会认错,雪铁龙的特征遗传一见难忘。那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常常开着这辆车子来找弟弟,非常欧陆的小汽车,可爱小巧,具气质,可是香港没有货,代理推荐DS,但是DS已经是家庭车了,想象一个女子,穿整套白色衣服,凉鞋,脖子上细细金链子,健康的肤色,自一辆雪铁龙戴安内踏出来,脸上倨傲的神色。哗!多么秀气而女性化,却又神气爽朗。选汽车很难,往往代表车主的性格与品味。

  礼仪

  在中环午餐良久,隔壁左右喜欢吃意大利粉的人极多,但完全没有吃意大利粉的正确常识。当然,只要顾客付钱,他用手抓来吃也不犯法,警察并不请他去谈话,但是吃意大利粉这么简单的事…
  应该用一只叉与一只匙羹:左手拿匙羹,右手拿叉,把意粉绕在叉上在匙羹中转,卷得整齐之后,往嘴里一送。哪有直接把叉往碟子里乱掏,捞得多少便多少,然后像抹地拖似的往嘴巴里塞,塞不进的还得“沙沙”响索进嘴里。坐在他身边吃饭的人尚有什么胃口。
  冰淇淋记忆当中,意大利的冰淇淋最好吃,拿着角子,跑到士多去说:“芝拉蒂。”然后沿街吃下去。迪士尼乐园的香蕉船伟大,一层层的糖浆、花生、水果、冰淇凌,把暑气怒气以至意难平全吃下胃里,世界还是可爱的。东京的冰淇淋并不见得如何,然而冰店都装扮得很娇俏,食欲大增。台湾与菲律宾的冰淇淋都带很重的豆味,有点像吃芋泥,别具风味。巴黎人不吃冰淇淋,(华伦比提说,冰淇淋是罪恶。)他们吃雪拔,没脂肪,不会胖。
  中环风你知道吗?上班穿的衣服,最好要有领子,胸口那部分,能不露就不要露。衬衫的袖子不能太宽,头发不要爆炸,半截裙子温文,鞋子要有点跟。每处地方有它自己的法律——没穿牛仔裤已有三四个月矣。老板希望女职员斯文漂亮,赚五千最好三千五穿在身上,让他看着舒服。不成文的规定星期六上午原本可以穿西装裤,但最好还是裙子套装,面孔上稍微一点化妆。真是另一个新世界,俗云活到老学到老。连饰物都讲究呢,大串大串的假珠链最好别出现,只合小小的K金首饰。这是中环。
  为什么一位先生的名字叫“薇阁”,在男人来说,这样的名字也可算是美丽得登峰造极了。我记得简而清的父亲叫“琴斋”。仿佛遥遥的与薇阁对上了。我也问过这先生,名字是谁取的,他说是父亲。有排行吗?有。但不是这个别号,薇阁是念书时候才用的,其他兄弟叫什么?答案:但笑不语。中年人总有点矜持。“薇阁”令我引起无限联想。他父亲是秀才,是否当年有一个名中带“薇”字的女子进入他的生命。为什么“薇”字与“阁”字要配在一起用。一万个为什么。

  母亲

  节食时不要与母亲同住。她殷勤地煮了红烧蹄膀,黄鱼咸菜汤,香米饭,你好不吃吗?下午有煎春卷,绿豆红枣汤,替你买回来一打苹果,巧克力牛肉,与你商量晚上吃干菜烤肉还是洋葱牛干,然后你发觉一个罐子,里面有一磅花式小饼乾,还有一只纸袋,内藏三只鸡尾包。
  你怎么能够告诉母亲,不不,“我已有半年吃奶茶没放精了,平时廿四小时的食物是:牛奶一杯,减肥丸两粒,西柚汁加水,面包一片。芝士若干,橘子一个,蔬菜沙拉。”

  矿泉水

  “饮茶”是香港人的习惯,坐下来,叫什么喝?可乐?柠茶?可可?都腻了吧?我在这里要献曝一番:下次叫饮料,叫F彼利嗳﹂矿泉水吧。PERRIER是法国马赛附近的一个天然矿泉,天然含气,味道甘香,不含任何加路里,真正解喝生津,具多种维他命,养颜活血。
  连那只瓶子都是肥肥壮壮,可爱非凡,标贴上写明“在彼利嗳入瓶”,像红酒白酒似的:在某堡垒入瓶,态度严肃。法国人真是法国人。喝惯矿泉水连茶也不想喝,不用说是黏答答的甜饮,真是新发现。

  工作

  赵世曾说:“我不希望妻子工作。事业有成就的男女多数已培养成主观的性格,两个性格强的人在家庭中难以和平共虚,总有磨擦,因此我将来的妻子不必做事业女强人。﹂
  真是至理名言,可是这般思想可喜的王老五都不打算结婚。肯结婚的男人多数视妻子为收人的生力军。女人也应该做事:学国画,刻图章,打扮得好看,逛古董店。女人成了太太,还朝九晚五的坐在写字楼看丈夫以外的面色,恐怕不是男人的光荣。我们要更多的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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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冰

  可是令人难忘的还是红豆刨冰。一只老大厚实的玻璃杯,结结棍棍,装满红豆刨冰。红豆或者太甜,刨冰或者不卫生,但这是童年的一部份,那时二哥刚赚钱,带我与弟弟去看一场二轮《铁牛传》,吃完刨冰买双新皮鞋回家。那种廉价冰店中穿汗衫的伙计递上儿童的恩物……快乐实在无分贵贱,还记得吊扇下的圆桌,玻璃台面下压著价目表,一杯刨冰是六角钱。
  凉粉,杏仁豆腐,冰冻柠檬茶,蜜糖薄荷茶,各式冰淇淋,但是最令人具安全感的是红豆刨冰。

  讨价还价

  买东西讨价还价似乎成了我的拿手好戏。从皮大衣到洗头店——洗头也能讲价钱的。师傅问我:“要不要润发素?”我:“加多少钱?”答:“十元。”我:“十元好买一大瓶,用足一年,不要!”答:(叹气)“免费给你用。”算下来在丽花十八元洗一个头,我常常怀疑全香港都没有这价钱,而且不给小费。(但仍然没有钱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讨价还价有一个好处,仿佛事事留了馀地,还有转弯的机会,有农业社会的温馨,免得将来“眼前无路思回头”。

  旧同学

  那日遇见小学与中学的同学宝心,大家面对面,表情尴尬,想笑不知笑些什么,想哭又实在太愉快,一切明证起来,咖啡室的气氛都两样了。我们在十岁那年相识至今,其中老长一段日子失去联络,如今她寻人般把我自茫茫人海中寻出来,我俩不停地说著琐碎的事,总以“你记得吗——”来开头。然后捧着头,拍桌子,大笑。除去父母兄弟,宝心恐怕是我认识最长久的人,而且我们也没有吵过架,见面后也没有纵使相逢应不识,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一直到回家,问父母:“记得戴宝心吗?戴宝心。”

  近廿年

  宝心有个姊姊宝龄,约比我们大一两岁。当时不知怎么搅的,就那么一两年的差别,我们就永远黄毛兮兮,宝龄就不同,摩登少女,穿着大篷裙子,时常上街约会去,我与宝心在平行等边形与块肉馀生中抬起羡慕的眼光,看着宝龄妆扮,听她告诉我们,男孩子们如何请她跳舞……
  她们家住旧房子,如今想起来是极端浪漫的,对家有间面包店,黄昏时常传过来香喷喷的味道,至今还觉得面包香是温馨的——近廿年了。唉嗳,叫我怎么相信,廿年了。

  结婚去

  秘书小姐二月份要结婚。一双白金戒指放在桌上。我心中的困惑是她去渡蜜月的时候信件由谁处置。老天,女孩子就是专心一致的想结婚。戒指。婚纱、小家庭、婴儿。(谁来做替工呢?大部份工作由她负责,怎么办。)年纪轻轻,结婚去了?面孔上都是幸福,白色的婚纱在风中拂动,含蓄暧昧的微笑,白色的手套握著银餐刀,往松软美丽的蛋糕上切下去,然后一辈子她属于夫家,冠着丈夫的姓字。)或者我应该把手提打字机带到写字楼,自己动手写信。人到无求品自高。

  时间

  我从来没有忙过,有时候时间也许不大够,但从来不忙。读书的时候也觉得暑假太长,是种浪费,读书且要歇暑,简直侈奢。
  如果周末连续加一日公众假期,顿时发愁:大扫除后,衣服熨妥,稿子写清,打毛衣看电视,电话里聊足三小时,下午两点半才起的床,真是…于是出>去理发,母亲处打牙祭,翻阅杂志时间总是够用的。
  真的寂寞了,找人来装修,把那边墙壁敲掉,飞沙走石的当儿时间特别易过——你以为人们干吗生一堆孩子?

  电话

  你知道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抓著电话与男朋友说上四五个钟头……说些什么好?现在想起来一点也不明白;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甜蜜地,侧着头,无穷无尽的讲话,绵绵重重叠叠,世界里有彩虹玫瑰白鸽阳光雨露。
  现在听电话:
  “好,好,明早九点半开会,准时到。谢谢,再见。”或是:“嗯,嗯,好,三十分钟后到你家再说。”或者:“累。不想出来,问候伯母,下次再约。”或是:“稿子收到吗?打扰,再见。”就这样。

  新异

  抽屉里有两个铅笔刨,并不是用来削铅笔的,如今的化妆品都是一枝枝笔模样,用起来好不方便,是啊,时代进步,把人累得糊涂,很多东西都已经改观。女人妆扮再不用粉扑,钢笔不用吸墨水,手表没有针,打字机没有键,浴室用品大部份是喷雾装,还有什么创新?
  新的东西永远吸引,好歹要试过,具冒险精神。有些时候情感发作,也会很固执地重复用同一牌子的面霜,一用十年八年。什么跑车最美?十七岁以来便觉得E型好看,至今还坚持着。

  不明白

  对于工作,我会很尽责,但是不能投入,工作告一段落,便忘记它,喝茶看戏聊天去了,很少提及报馆与电视台。
  但最近发觉有不少友人,尤其是女性,呼吸著工作,吞咽著工作,服食著工作,睡里梦里也还是工作。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令他们如此热血沸腾地与工作恋爱?为工作欢笑,为工作落泪?
  我与工作始终是相敬如宾淡如水,十多年来维持良好关系,我拒绝让任何题目控制我的情绪,所以不明白这些人。

  你知道

  煞风景的错字。“积克的豆茎”竟会错成“积极的豆茎”。你当然知道积克豆茎与巨人的故事?成长得如积克的豆茎……在童话中豆茎一夜长上了天。煞风景的无知,时代周刊上的风筝照片,其中一只作人状,有翅膀,说明:伊卡拉斯。翻译作:蝙蝠人。老天。当然你知道伊卡拉斯与底达律斯这两文子!倘若十五岁的时候没看希腊神话,十八岁时也应翻过乔哀斯的优里息斯。这两文子用腊黏住羽毛做成翅膀,飞出囚牢,但伊卡拉斯飞得太近阿波罗,太阳溶化腊,他摔进爱琴海死了——当然你知道的。

  可怜

  阿霞有个毛病:她从来不在人前承认她爱过男人,传尽管传,男人名字一大堆,但是她永不承认。是骄傲吗,是做作吗,是逃避吗,不不不。是为盛名所累。私底下她再喜欢一个人,也不敢把他公开,她是众矢之的,人们期望她找个十全十美的男友,观众与亲友的苛求不允许银幕上的纯清玉女滥用感情。如阿霞公开恋爱而不得善终,那个男人可以隐没在时间与人群中,但是阿霞不行,她还得顶着林青霞三个字在东南亚活下去,她输不起,也不敢赌!怎么下台呢?

  莫地

  有谁喜欢莫地格里安尼。艺术学生简称他为莫地。他的画心平气和,颜色温暖,女人们的脸蛋都是“容长”的,眼睛微微垂着,双颊绯红,一种缺乏希望的美丽,不是很多人喜欢他,因为他的画没有伟大的主题,被画的又不是名人,因此常怀疑他的画不是十分贵重的,然而也被放到博物馆中,着着莫地的画,可以想像一个年青人如何自意大利流浪至巴黎,戴一顶小帽,穿丝绒外套,不久他发觉世界不是他想像的,他患了肺病。然而他的画至死不是灰黯的,终于他成了名。这些画实在是可爱的。

  冰淇淋

  记忆当中,意大利的冰淇淋最好吃,拿着角子,跑到士多去说:“芝拉蒂。”然后沿街吃下去。迪士尼乐园的香蕉船伟大,一层层的糖浆、花生、水果、冰淇凌,把暑气怒气以至意难平全吃下胃里,世界还是可爱的。东京的冰淇淋并不见得如何,然而冰店都装扮得很娇俏,食欲大增。台湾与菲律宾的冰淇淋都带很重的豆味,有点像吃芋泥,别具风味。巴黎人不吃冰淇淋,(华伦比提说,冰淇淋是罪恶。)他们吃雪拔,没脂肪,不会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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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感

  现在因为流行宽大的打摺裙子与裤子,熨起来,无边无涯一般,容易引起困惑,怎么姥姥都熨不完,花多一倍时间。
  青莲色很好看,紫色没青莲可观。但是要非常高的女子才能受得起这样的颜色,要不就是非常美的,穿惯这样的颜色简直不能到外国去生活,只有习惯咖啡色的人才能去加拿大与英国。
  花边又开始受欢迎。小时候花边钉个没完没了,领边袖口裙脚,诚然很活泼可爱,现在看小女孩穿著,也有一股欢欣,颇具失落感。

  泡饭

  上海人有一种东西,叫“泡饭”,广东人说泡饭是没有营养的,故此不吃。
  小时候痛恨泡饭、醉鸡、芹菜。如今觉得大头菜过泡饭加腐乳,真是清淡可口,尤其是“锅焦泡饭”,这恐怕是宁波独有的食物,大暑天什么都不想吃,扒碗泡饭,精神一振。送泡饭的小菜也很多,虾米浸酱油,火腿片,肉松,都是最理想的,父亲喜欢“油(入水)果肉”。吃得快时,筷子与碗相撞叮叮响,吞得“沙沙”地爽快,毫无吃相的吃是最痛快的,可爱的泡饭。

  珍珠

  钻石自然是美丽的,你见过四点五五卡全美方钻的放大照片吗?比看美人还过瘾。但是珍珠比钻石浪漫,因为一人老珠黄不值钱”这句话。非常感性,非常凄艳。有缺憾的珍珠算是次货,不是圆形的,像栗米像牙齿,珍珠素不匀称,一头亮一头哑,可是比圆滚滚的养珠有趣得多,价钱也相宜,因此较没那么端庄,可配T恤牛仔裤穿,仿佛挂著串贝壳,可是又较贝壳名贵。珠子的价钱近年涨上一倍至两倍,原因不是外行人可以明白,照说来源是没问题的,连卡佛有一串拇指大珍珠,才颈圈大小,两万多元。

  情信

  有没有收过公司信封信纸写的情信?有些人真的不懂得应该怎么做,真是可怜,难道这种小事也得有智慧有学识才做得成?到街上去买一盒纯白的信封信纸吧,牛油纸,洋葱纸,毛边,起暗花,信封略大一号,买枝钢笔,紫色的墨水,对了,然后开始写:亲爱的…这才比较像话。如果那男孩子在剑桥圣三一堂念书,用学校信纸来印象派,也不是不行的,如果那间公司是他开的,他是老板,虽然市侩,也是可以的,但他只是一个小职员,又这样粗鲁,如何开花结果呢。

  装修

  说到装饰工人,真是可笑可恨。一日下班回家,但见人头涌涌,黑压压一屋子人,原来是木匠的朋友,老板娘,老板的小儿子,上来闲谈的电灯匠,全部当别人客厅是花园,自由自在的欢聚一堂。我记得我尖叫一声——“所有没有(口野)做的人请全部出去!”结果只走剩一个师傅,他要做壁柜,不能走。他们一上来,必然成群结党,呼幺喝六,地摊一摆开来,十日十夜不收,进进出出,按铃拍门,闹的人仰马翻,真是可怕,如非必要,请勿装修。

  沙拉

  喜来登酒店有间“面具”咖啡店,他们的奶茶不及格,大淡太淡,但是沙拉很好,有个杂菜沙拉,大盘,有蓝芝士酱调拌,售八元半,连小账九元三角五分。那时因平时少吃蔬菜多亲罐头之故,有事没事去大嚼。怡东同样的沙拉售十二元五角,小得多,不值。
  吃过百来盘之后,肉痛,跑到超级市场买芝士酱一瓶,市场购蔬菜,切碎,在家用筷子吃好几天,结果味道一样,食欲大减。教训:人家装修的情调不一样,感觉影响胃口。

  香闺?

  我知道我不漂亮。但这并不阻止一个女人的房间像“香闺”。我房间永远像寄宿生时期。书桌、笔、打字机、一张双层床自香港运至台北,再运回来。小电视机、台灯、椅子,完了。住过宿舍的人都约模知道房中只备一张椅子,免得异性朋友坐得太舒服不肯走……总之看完《柳毅传》马上可以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坐在地板上看电视,拿一句炒青豆吃得“啪啪”声,真是青春长驻,可悲,数十年如一日;这不是儿时的暑假吗?水晶化妆台,粉红花墙纸,白色地毯,性感睡衣,大头玉照,全没。

  为什么

  一位先生的名字叫“薇阁”,在男人来说,这样的名字也可算是美丽得登峰造极了。我记得简而清的父亲叫“琴斋”。仿佛遥遥的与薇阁对上了。我也问过这先生,名字是谁取的,他说是父亲。有排行吗?有。但不是这个别号,薇阁是念书时候才用的,其他兄弟叫什么?答案:但笑不语。中年人总有点矜持。“薇阁”令我引起无限联想。他父亲是秀才,是否当年有一个名中带“薇”字的女子进入他的生命。为什么“薇”字与“阁”字要配在一起用。一万个为什么。

  规矩

  香港人不爱看书,这个早已是规矩,没想到连某些杂志也不受欢迎,——“咦!字这么多。”诚然,上下班包括在车子上,一天去了近十二小时,累的话都说不出来,蹩着一肚子气,还长篇大论的看《检讨中国现状》?谈也勿要谈,还是翻翻公仔书好点——图片多而悦目的时装杂志,电影画报,这才可以调剂生活的紧张。要不就索性看电视,不必花脑筋,半卧在沙发上,看到上帝保佑女皇为止。香港人懂得养生之道,是以个个精神健全,不必到心理医生处分析平衡研究。

  面霜

  为什么女人用的面霜卖得那么贵?谁知道。也许擦什么都一样。也许不擦都一样。可是只要一样东西能使人高兴——为什么不呢?又不伤天害理。五百元买一小瓶珍珠膏,如果你深信她确能增加你的美艳,甚至因此可以青春常驻,为什么不呢?五百元一瓶的喜悦并不贵。也许旁氏与幽兰完全一样,也许廿一天内看不清显著的分别,也许维他命E不能够渗透廿一层皮肤细胞,也许B廿三知识小学生班次的号码,但是像一切其他的世事一样——如果可以带来信心与喜悦,有什么不好呢?

  戴安

  有没有见过一种车子,叫雪铁龙戴安?很小很小,但是看上去,永远不会认错,雪铁龙的特征遗传一见难忘。那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常常开着这辆车子来找弟弟,非常欧陆的小汽车,可爱小巧,具气质,可是香港没有货,代理推荐DS,但是DS已经是家庭车了,想象一个女子,穿整套白色衣服,凉鞋,脖子上细细金链子,健康的肤色,自一辆雪铁龙戴安内踏出来,脸上倨傲的神色。哗!多么秀气而女性化,却又神气爽朗。选汽车很难,往往代表车主的性格与品味。

  剃头记

  剃头师傅老是爱说别家的手艺不好,那日坐在“丽花”,师傅横批评竖批评我的头,后来忍不住,大喊一声:“就是在你们这里剪的熨的!”他马上噤若寒蝉。真是同行如敌国,非把人踩下去才显得他高明。那么丽花踩美孚的师傅大概还有点道理,箫箕湾的师傅有时候走火入魔,大肆评弹维代沙宣,那就过份点。由剃头店风云可以推想到很多其他事,茶杯里的台风便是这模样。
  所以我多数自己洗头,避免是非,头是自己的好。
  128.中环风你知道吗?上班穿的衣服,最好要有领子,胸口那部分,能不露就不要露。衬衫的袖子不能太宽,头发不要爆炸,半截裙子温文,鞋子要有点跟。每处地方有它自己的法律——没穿牛仔裤已有三四个月矣。老板希望女职员斯文漂亮,赚五千最好三千五穿在身上,让他看着舒服。不成文的规定星期六上午原本可以穿西装裤,但最好还是裙子套装,面孔上稍微一点化妆。真是另一个新世界,俗云活到老学到老。连饰物都讲究呢,大串大串的假珠链最好别出现,只合小小的K金首饰。这是中环。

  礼仪

  在中环午餐良久,隔壁左右喜欢吃意大利粉的人极多,但完全没有吃意大利粉的正确常识。当然,只要顾客付钱,他用手抓来吃也不犯法,警察并不请他去谈话,但是吃意大利粉这么简单的事…应该用一只叉与一只匙羹:左手拿匙羹,右手拿叉,把意粉绕在叉上在匙羹中转,卷得整齐之后,往嘴里一送。哪有直接把叉往碟子里乱掏,捞得多少便多少,然后像抹地拖似的往嘴巴里塞,塞不进的还得“沙沙”响索进嘴里。坐在他身边吃饭的人尚有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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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

  三哥穿衣服很保守,不瘟不火。他是那种很拘谨的人,要不就不出家门,否则衬衫裤子袜子鞋子永远整整齐齐,甚至乎送妹妹回家,五分钟路程,口袋里还要放进一块手帕。当然这是美德,太多男人睡衣一度逛遍弥敦道。三哥不是这样的。胶拖与他绝缘。做他妻子,恐怕不能穿露背装,透明装,超短裤,幸亏三嫂自然而然与这类服饰相拒,什么叫做投缘呢?这便是夫妻之道。有时他也问:“你这条裤子简直是亚里巴巴穿的嘛,现在流行这样吗?”

  好了

  很晚的上午,做梦。梦见暑假结束,抛下香港一切不快,又回到英国继续课程。夏绿蒂说:“你这么早就回来干什么,距离开课尚有十日。”我欢呼,决定马上到法领事馆办手续去巴黎玩十日。刚在这时,电话铃打断好梦,是追稿呢。自来好梦最易醒。一百样苦恼马上纷沓而至,呼吸有困难。可是你别说,我也有过愉快的日子,像无端带一点点零用到欧陆去逛这种。现在受难折磨也是应该的,你知道,若有“好”,就必有“了”。

  快乐

  G是剑桥硕士,任职副总经理,常令我想起读书时的教授——既有才干,又够谦虚,火烧眉毛,犹以其温文之剑桥音曰:“这样吗,好得很,咱们瞧着办。”声线永远镇定恒静,高贵甚。今日G说有某VIP到酒店。我重复阅读名单,并无其人,故昂然进入办公室,说:“没这人!”G跳起来笑:“啊哈”翻出另一张"十日VIP名单",“你没看这一张吧?”几乎把我气翻。G对女秘书说:“有一日衣莎贝斗赢我的时候,你们会听到开香槟。”马上回忆在校中与诸教授斗法之温馨时刻。快乐。

  多好

  早上九点多,各式蛋糕们被推出厨房,送到楼下饼店发售,在电梯中相逢,常常被我指指点点,诸多批评,后来推车的小儿大概是转告大师傅了,大师傅转告我:“当心脸上被印上一个苹果奶油批!”酒店各部门中最向往的职位是甜点师傅,这也是唯一近乎艺术的部门。呵!机器把意大利蛋白打热,放进布袋,在美妙的姿势下挤出一只只瑰丽的点心……并不用花太大的力气,也不用站在火热的铁板前,工作时间也不算长,多好。

  还老板

  你知道酒店的设备有多齐全。衣服懒洗吗?取返酒店洗。头发在楼下丽花做算了,懒的走远。想喝咖啡,拨个四字,送上写字间,友人生日,花点去订两打玫瑰。周末带盒蛋糕回家。吃完饭签个字,账单也不细看。仿佛都不要钱,每日开销不过是数元车钱。——真如此吗,又不见得,月底薪水七折八扣,差点儿没倒欠东家几千块,可不就因为方便,而且都是一流的,大堂的首饰店买只戒指,裁缝店作袭旗袍,书摊买一叠杂志,解嘲地想:全又还给老板啦。

  银狐

  三年前到国际皮草去做银狐,方老板阻止:“倪小姐,这种皮草女人自己出钱做没意思,太贵了。”他真是苦口婆心。没想到三年后更找不到老衬,还得自己掏腰包,银狐上涨四倍,方老板被埋怨得头冒青烟。但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件银狐……对于银狐我简直已经上癖上瘾——小说中的女主角全部都有银狐大衣,长的短的,无不当雨衣般穿,靴子踏过泥泞。哗。这大概是一种发泄。到不一定要穿在身上,就等于买套百科全书,没道理抬着它们上街。

  老字号

  “丰昌顺”令你想起什么?如果你是在香港念英文中学的,这三个字不会陌生。那年初升中学,校长叫我们缝制冬季校服,指明深蓝色的“线仔绒”要到丰昌顺去买,好几十块钱一码呢。线仔绒在上海叫“哔叽”,时髦点叫“加巴甸”,是不皱的上等货。呢料买回来以后由母亲缝制成裙子,父亲特地为我拍张黑白照留念,满意地说:“是大人了。”那年十二岁。后来,后来就毕业了。最近车子经过中环,猛一抬头,看到丰昌顺的招牌,真是老字号。

  真假公主

  你有没有看过英格烈褒曼主演的“真假公主”?这种事是真有的,欧洲小国极多,女孩子爱吹牛,搅一个名衔,也不是不行的,于是女伯爵们,女大公们满天飞。一日写字间里来个这么两个女郎,牛仔裤绒布衫,放下名片便不肯走,喝咖啡,聊天,直到我这个平民小职员站起来对她们说:“对不起,公主殿下,我可要去开会了。”大概是值得纪念的日子,赶走两个公主。俗运居移体,养移气,在没落的贵族,也该是傲气盎然,哪儿又不预约时间,咚咚跑进别人办公室,一坐老半天的。

  本钱

  我一直穿胸罩,我知是什么缘故。这与个性与潮流都没有关系,因为不穿胸罩,必需要很具“本钱”。本钱不是大胸脯,而是形状美丽的胸脯。面部表情要天真无邪,大方可人,否则就十分猥亵,有当街跳脱衣舞之嫌。顶可怕的。
  多年前杨凡说:“呵亦舒,你这么新潮的人,怎么穿胸罩呢?”回他一句:“呵杨凡,你这么新潮的人,怎么不穿胸罩呢?”瞧,上帝是公平的,不给你别的本钱,就令你牙尖嘴利,损死人不使本。

  黑豹

  必须郑重地推荐一种车子,叫“黑豹”。PANTHER。你知道,一个人的作风有种种表现方式,他开的车子是最重要的一环,英国最性感的车子是黑豹,被誉为X级车子——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子绝不能坐上去。当然这种性感不是便宜的,七万到五十万这样的售价。用积架四.二或V十二引擎,桃木表板、真皮座椅,外壳全部手工制,式样仿一九三九年的“积架标准燕子一OO”
  问如果能够驾驶这样的车子,考车牌再痛苦点也还是值得的。丽兹泰莱,爱顿尊,尊尼荷里地,小森米戴维斯也都有同感。

  迷晕

  说到穿旗袍,公认倒不是工钱贵,而是穿了实在太无自由,走步路都困难。而且也实在难穿得好—脖子肩膀胸脯腰肢臀围大腿小腿手臂,处处要十全十美,身裁太好还不行,要略带扁型,头发不能蓬松,否则如M说:像台湾歌女。还得配高跟凉鞋,淡淡的化妆,那多累。如果有什么男人是值得为他穿旗袍的,嫁他算了,嫁他还比穿旗袍省事。
  难怪现在街上找不到旗袍女郎,舞厅据说也没了,旗袍穿得稍带苏茜黄味道,迷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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