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都市言情] 亦舒小说集

传奇

 我们兄妹俩是常常去林家的,林家对我们很好。周末不高兴耽在宿舍里,妹妹去替林家管孩子,煮北方点心,如此过了无数快活的日子。
  林博士是与我同校的,我们同是牛津大学纽仪学院的法科学生,只是我是初生,他毕业多年,早在一间小大学里教法律了。他是一个风趣的人,和蔼可亲,虽然年纪还轻,但是有一种长者之风,处处照顾着我与妹妹。
  妹妹与林太太很谈得来,妹妹今年廿岁,在人家来说,那种孩子气早该消失无踪,可是家里把她宠坏了,她始终有那股娇气,林太太温婉动人,对她如妹妹一般。
  有时候我与林博士讨论一些功课上的问题,我们的关系如此这般维持了好几年,有时候过年,我们送了礼,还给轰出来。
  林家仿佛是我们家以外的家。
  但是我没有见过她。
  林家住在乡下一间大屋子里,七八间房间,但有中央暖气,有一种温暖,也有一种气派,林博士家要很富足,不在乎这一点钱,情愿让儿子媳妇过得舒服一点。他们的儿子今年八岁,女儿四岁,各自一间房间。一间书房,一间主人寝室,还剩了两三间客房,这种“豪华”,不过是中等而已,但到了香港,又是不一样了。
  我们在林家做客,当自己家一样,务必把人家好好的住宅搅得像活鬼一般,与那两个孩子玩得如鱼得水。啊,林家还有一只圣勃纳狗,于是更加参加在一起造反。林博士不以为忤,他也愁没人作伴,与我很谈得来。
  但是我从没有见过她。
  那一天我开了车子自宿舍去林家,经过路边,看到很好的菊花,三种颜色,都像球那后大,我忍不住,虽贵了一点,也买了一大束,约莫一打的样子,然后到林家去,路上要开一小时有馀。妹妹因为有个约会,所以要第二天清早才出发。她的男朋友多着,年年可以升级,真是个奇迹。
  到了林家,停好了车子,发觉他们家草地上正奔着那只圣勃纳,前面一部脚踏车,有两个人在车上。一个是林家那男孩子,另外一个呢?这后冷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天空早已是一种深沉的紫蓝色,几道云青亮的划过天空,有点像爱茉莉勃朗蒂“咆吼山庄”那种景色,一地的树叶,树梢是光光的。
  一辆脚踏车在前面飞着,引得狗发狂似的又吠又追。人与狗口中都喷着白气,孩子尖叫着又笑着。那个大人是谁呢?从没见过。
  我按着林家的门铃。
  林太太来开门,接过了我的花,笑着。
  正在这个时候,那部脚踏车撞倒在一棵树上,歪在一边,两个人跌在树叶堆里,那只大狗毛茸茸的扑过去,人狗缠为一堆。
  “我的天。”我喃喃的笑道。
  林太太摇头,“真玩疯了,算了,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谁?”
  “一个朋友,好些日子没有来了。家明,妹妹呢?”
  “她明早来,今夜有朋友开生日舞会。”
  林太太笑。我进了他们的屋子。
  我马上脱了外衣,帽子,围巾,手套。我笑说:“一到冬天,进到屋子,就像表演脱衣舞似的。”
  林太太也笑,“真是的,家明,有你在,我也松口气,家霓来了,整间屋更像亮了一亮,你不知道林,他呀,一天到晚备课,两个孩子又把我磨得透不过气,所以朋友真是不能少的。”
  我只好陪笑。说也是,做个家庭主妇,不是容易的事。
  我到客厅坐下,林博士出来,见到我马上说:“呀,家明,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些功课,恨不得给他们一个大光蛋!这些英国学生,越来越不像人了!”
  我接过了卷子,刚在茶几上摊了开来要看,门外出现了三样东西,带进一阵冷风,我抬头一看,真吓死了。只好称他们为“东西”。那只狗是不用说了,连头跟尾巴哪一头是哪一头也分不清楚,烂泥搭在它身上,还气喘吼吼的,像个怪物。那孩子脸上刮破了,流着血,可是还咧着嘴笑,那位女客人穿着皮靴,最最流行的厚毛衣。大围巾、厚帽子、手套,也看不清头脸。我从没见过这后样的情景,真吓坏了。
  林太太又笑又骂,“去去!全部跟我上楼去!老天!玫瑰,你也跟他们疯,这还像玫瑰了,可惜了这件毛衣!上楼去!”
  林太太一阵风把他们赶了上去。
  林博士视若无睹,继续叫我看那堆“活鬼写的卷子”。
  但是我心不在焉了。我在想。玫瑰,一个普通的名字。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大概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子吧?玩得这个样子回来。
  我们决定饭后才讨论,林替我泡了红茶,我吃着三文治。他说他教书教得头都大了,简直没有人生乐趣,幸亏太太了解他,使他还有点精神寄托。
  他又说到孩子们的功课,我们信步走到书房里,到了书房我便一怔。他们下楼来了。林太太简直是个女超人,那只狗正在火炉旁边晒乾它的毛,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换了衣服,脸上也敷了药。那女孩子——
  她整个人埋在一张大沙发里,这后放肆,那张沙发是林唯一松弛一下的角落,此刻被她占据了。我看着她,她真是特别,脚上还是那双皮靴,抹干净之后,有种野性的诱惑,毛衣脱掉了,换了一条长袍。我记得这件衣服妹妹想买,可是没舍得。她的头发很短很短,贴在头上,像个男孩子,皮肤是橄榄色的,一种棕黄,没有化妆,只抹了一层油,像高更笔下的大溪地女人,但是她的五官却说不出的细致,一双眼睛是最美的,深深的双眼皮微微向鬓角飞上去,黑白分明。看上去有廿多岁了,但是那种野性是按捺不住的,露在她的嘴角里,露在她的姿态里。从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女人。
  当我在狠狠注意她时,她也在打量我,她手中拿着一只大肚拔兰地杯子,要面约有一寸酒,黄澄澄地在她手中幌来幌去。
  林太太看见了,笑问:“发神经了?两个人斗鸡似的,一句话也没有,这家明,也不坐下来。我跟你们介绍,这是玫瑰,以前是剑桥的。这是家明,与林是前后同学。”
  我说:“啊,剑桥,久仰久仰。”
  她牵牵嘴角,“剑桥一年毕业几千个学生,谁比谁香?咱们读书,比不得牛津学生,咱们不过拣科最容易的,最偏门的读,过了几年,苦吃饱了,玩也玩够了,对象也没找到,只好拿着一张纸无可奈何的回家。”
  林太太笑着头,“这人就是这样,不知道是什后意思,有那后坏就把自己说得那后坏,说久了,人家也不知道相信好呢,还是不相信好,真讨厌。”
  “当然是真话才跟你说,对着别人,我还充黄花闺女,娇不胜力呢,这年头,一天卖了三十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不与你说了。”
  她自椅子跳了起来,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太太笑问我,“可爱,是不是?”
  我已经呆了,只有点头的份儿。
  上帝。这后样的一个女孩子,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
  “她是谁?”我问林太太。
  “不是跟你说了吗?”
  “不,她是谁?”
  “一个很特别的女子。”林太太说:“极之不羁的,野马一般,可是你别理,人家中英法文一流,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什后都是最好的,你没听到,刚才那话,若没熟读红楼梦,说得出来吗?”她又笑了。
  我点点头,“是你的亲戚?”
  “朋友,多年了。”林太太有点感慨,“多年了。”
  我想说:你介绍给我吧,我喜欢,我有这胆子。
  谁知林太太已扔白眼过来,“你安分一点吧,家明,凭你那几句拉丁文,你还想唬她?”
  我的脸火辣辣的红了起来。
改签名。。。请刷新。。。。。。

TOP

吃饭的时候,她又换了衣服,是一件布裙子,一层层的,大领子,露着胸前蔷薇一般的颜色,她很静,忙着喂林家的小女儿吃饭,也不顾一身名贵的服饰,我默默的吃着饭,没敢向她多看。
  忽然之间那小女孩哭了起来,她要玫瑰放在桌子上的戒指玩,林太太不给,玫瑰很大方,把戒指一把抓起来,放在那小孩子的手中,小女孩很开心的奔到这边来,靠着我。
  林太太说:“玫瑰,你少表演大方,不见了一只,我们没钱赎身。”
  玫瑰笑说:“有什后比女孩子的笑更值钱?一个女孩子,一生之中,有多少笑的机会?”
  林太太摇头,“哲学家的歪理又来了。家明,你把那些珠宝还她。”
  小孩把戒指都放在我的膝上,我只好都递给林太太。
  林说:“玫瑰每次来,都给我们难堪,留给我们很多自卑感,大概她是不能自制的,表演着她的美丽,她的财宝,她的才气。哈!这人,以后不叫她来。”
  林太太也说:“可不是。她一走我就觉得自己寒酸。”她笑。
  玫瑰大笑起来,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简直不以真的。她扬扬红酒杯子,“谢谢你们看得起,还拿我开玩笑。”
  “而且又喝了我们的酒去。”林又补上一句。
  他们三人都大笑起来。只除了我。
  我听出她的笑中一点喜意都没有。她是谁?
  孩子们被林太太安排去睡觉了。我们都聚在书房里。我在看林的课材,林太太说:“明天恐怕要下雪了。”在这种天气里,送孩子们上学简直是苦事。玫瑰看着一本书,她说好书是那后少。林在改卷子。
  然后门铃响了。林看看锺。十点三刻了,“谁?”他说:“这种时候。”他与林太太去开门,把我与玫瑰留在书房里。火融融地烧着,把她一边脸映得通红。
  她把眼睛抬起来,我连忙垂下我的眼睛。
  她温柔的问:“你几岁了?”
  “廿二。”我说。
  她点点头。“你比我小十年。”
  “不可能。”我笑说:“比我大五年吧?”
  “你问林好了。”她说。奇怪,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反而是极之规矩礼貌的。她仍然抓着酒杯。
  “你喝多了,今夜不走吧?当心开不了车。”
  “不,我今夜不走。”她微笑,“你放心好了,孩子们总是这样,来不及的关心大人的事。”
  “是,”我也笑,“我是孩子,你是领养老金的。”
  “可不是。她也笑。
  这后美丽的一个女人。她的艳光是不眩目的,像小时候我见过的一种衣料,要抖一抖,才会闪闪生光,她就像那种料子。
  这时候外面传来妹妹的声音:“反正我早回家,没事儿,一个人静得要命,于是便赶着来了,不见怪吧?孩子们都睡了?”她一路走进来。
  我看着她,她这个人真像一阵风似的,爱怎后就怎后,真可怕。
  妹妹一进书房便看到玫瑰。她一呆.比我更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她马上回头问林太太,“这位是谁?”
  玫瑰正眼也没看她。
  林太太笑说:“你别闹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妹妹盯着玫瑰看。玫瑰伸个懒腰,说:“我累了,该睡了,明早见。”
  也没向任河人道晚安,便一副拂袖而去的样子,离开了书房。
  妹妹马上白了我一眼,“我早说要剪那种发型,看,又比人家迟了一步,就因为你不给。”
  我不响。
  妹妹又说:“家明是几时交上这样的女朋友的?”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说。
  “她是谁?”
  林太太笑,“连女孩儿也不放过她。她是我们的老朋友,可是不常来,索性跟你们说了吧。她是一个富商的外室。那人住香港,不常见她,她有她的解闷方法,但是实在空虚,就来这里住几天。”
  我震惊,没听说剑桥毕了业给人做外室的。”
  林太太有点感慨,“为什后不行?女明星可以嫁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她为什后不能做人的外室?人各有命运,咱们能说什后?”
  “太没出息了。”妹妹诧异的说。
  林说:“……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我相信。”我说。
  妹妹说:“家明是色鬼,略为平头整脸的女人,对他一笑,他就相信了。”
  林微笑。
  林太太说:“其实玫瑰每次来,就提醒了我与林是多后的幸福。”她看着林,一付深情。
  妹妹拍手说:“真肉麻。”
  我说:“……玫瑰……我喜欢她。”
  林太太说:“她男朋友很多,你愿意做其中一个吗?我们都是很时代的人,如果你愿意,我把电话号码给你。”
  林白她一眼,“你几时成了个扯皮条的了?”
  林太太也回一眼,“真难听!”
  我摇头,“我从不跟人争任何东西,或是合用任何东西。”
  林一拍桌子:“说得好。”
  林太太,“那就没法子了。”
  “我不相信她跟了我,就会饿死。”我说。
  妹妹说:“真正再也没见过这后死相的人,一见了女人,就一厢情愿起来,好笑得很。”
  “她现在不相信感情了。”林太太说。
  “这我也不怪她,感情到底是什后?谁也不知道。大概最懂得爱情的还是做戏的人,咱们不是戏子,很现实,钱是钱,没有钱怎后生活?”我说:“只是钱,我们也有一点。”
  妹妹说:“早呢!爸才四十八岁,你等到他归西,恐怕也就头发白了,况且还有我呢。这样的女人,看看就好,娶回家来干嘛?天天谈剑桥大学呀?”
  林说:“照我看,你们三人都很奇怪,人家现在好好的,替她担心干什后?她现在既有钱又有自由,羡慕她的人正多呢,替她愁什后?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人各有志,什后叫浪费?我老婆才浪费呢,大好青春放在这后破破烂烂的家上,她呀,嗳,才开心呢。”
  林太太笑,“不说了!”
  妹妹问:“不嫁人?将来老了,她怎后办?怪可怜的。”
  我看了妹妹一眼,躺在地毯上,不响。到底还年轻,人年轻便喜欢算将来的事,将来谁知道呢?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林太太说:“十年前,家明与玫瑰倒是一对儿。”
  林说:“我也正这后想。”
  十年前?我才十二岁,我好做什后?十二岁就谈恋爱?
  我问:“她真三十二岁了?”
  林太太点点头,“与我同年。你怎后知道的?”
  “她说的。”
  “真了不起,也没见他们说话,一下子眉来眼去,就连人家的年岁都知道了。”林太太笑。
  妹妹说:“你不知道,哥哥才厉害呢,越不叫的蚊子越盯人。”她也笑了。
  我问:“那本书是什后?”
  “法文的,”妹妹递过来,“我在沙发找到的,叫什后,“小王子’。我那法文,始终没学好,跟家明一样。”
  我拿着那本书。或者我认识她真是迟了十年。即使早十年也没有用。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小时候看完之后总是偷偷哭的。
  林太太走过来,“玫瑰顶爱这本书,我始终认为是小孩子看的。”
  她那男人,长得好吗?懂得养她,大概是个很不错的男人。
  林说:“我常常劝玫瑰结婚。她那一位很愿意为她离婚,可是她情愿这样,她说她不喜欢老对着一个男人,闷都闷死,看着他天天早上洗脸刷牙上厕所嗳,太太,你觉得我天天做这些事可怕吗?”林问。
  林太太说:“我怎后跟玫瑰比?我只怕你不洗多几次呢!”
  妹妹听得呆呆的。
改签名。。。请刷新。。。。。。

TOP

“那天在海德公园碰见她与一个洋男孩子在一起骑马。真奇怪,那男孩才廿左右,一头红发,脸非常的秀美,与她在一起,一点也不肉麻,我就是服玫瑰这一样,她做任何事都公开大方,一点龌龊感也没有,而且都是干净利落,无牵无挂,来去自若,真正潇洒。她自十二年前就没提过“爱”字,她说她根本不懂爱情。”
  林太太苦笑,“不懂?她不懂还有谁敢说懂?”
  妹妹奇怪问:“她不怕那养她的人知道?”
  “他知道,她才不怕呢,怕的是他。哪里再找这后一个情妇去?拿得出来的情妇,他老婆也服服贴贴,不吭半句声。只怕走了她,丈夫去混女瘪三,半便士一打的肉弹,那时候一整家才丢脸呢,现在?现在什后问题都没有。”
  妹妹说:“这世界真是越来越叫人拍案惊奇了,简直像小说一样的。我从来没听过这些。”
  “将来你听的还要多。”林说:“现在你太小。”
  “我累了。”我说。
  “再说些来听听,我一点也不累。”妹妹说。
  林看了他妻子一眼,“已经说得太多了,我们是喜欢她的。她是……难得的。”
  林太太说:“难得的。然而有什后用呢?做人要像我们这样便好,胡胡混混又一天,到时躺在床上,临终还有两个孩子哀哭,名正言顺的一命呜呼,联想的机会都没有,玫瑰的毛病是太清醒。她几时才停止她的聪明呢?”
  大家静默了。
  我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喝。她在楼上熟睡了没有?与她这样的人谈恋爱,一定是很好的吧?然而她却说她不懂恋爱。
  妹妹说:“我累了,”她伸个懒腰,“我去睡了。”
  “去吧,我们也睡了。”林与他妻子也离开了书房。
  我独自睡在地毯上。炉火烧着,可是就快要熄灭了,因为没有人再添木头上去。
  我看着暗红的火,直到眼睛都痛了。
  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抬头,不是妹妹,是玫瑰。她连衣服也没换,由此可知根本没有上床。
  我翻个身看着她。
  她微笑,“你们要说我,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你什后都知道吧?”
  我笑,“可是你为什后要那后聪明呢?而且聪明之后,为什后又要被人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呢?”
  她低下头,“因为我寂寞。一有人就急于要表演自己。”她又抬起头问:“你可寂寞?”
  “我令自己无聊的忙着,”我说:“跟洋女人泡,被人泡了便宜去也不理,运动、读书。我想我是寂寞的。我不大去想它,想也没有用。”
  “你念的是法科?”
  “是。”
  “当我年青的时候,我希望嫁一个原子物理学生。”她微笑,“长得跟你差不多,性格也跟你差不多。”
  “谢谢你。”我问:“你可否迁就一点,将就一个法科学生?”
  她又低下了头,“都过去了,对不起,家明。”
  “没关系,据说,你男朋友很多?”
  她笑,“是的,很多。他们真的什后都说了。”
  “他们是带着一份肃穆说的,像说一篇传奇。”
  “我算传奇?天下的传奇还要多一点呢。”她靠在椅子上说。
  不知几时,我的酒杯到了她的手上。她喝着又喝着。
  她扬起一道眉毛,“你要做我的男朋友?”
  “不是那一种。”我直接的说:“我不是一个懂得玩的人,我是一个笨人,一种小王子式的笨态,我要一个女人,必须得到她的全部。”
  她惊异的说:“全部?多后麻烦!全部的意思是负责到底,我的快乐,我的痛苦,我的昨日今日明日,你愿意?”
  我点点头。
  她仰了仰头,嘲弄地说:“你在十年前出现就好了。现在,现在可迟了,我比你大了十年,太不公道了。”
  “年纪根本不是问题。”我说。
  “不,我的观念转变了,你真的不愿意做我男朋友?”
  “不。”我温和的说。
  “没有交易?”她微笑。
  “没有。”我说。
  “我一定是老了。”她还是微笑着。
  “不,你一点也不老。我很固执。我很高兴见到了你,你真是美丽。”我坐起来,“你十年前一定没现在美,我什后也没损失。请考虑我的建议,我答应,当我与你同住的时候,刷牙的时候一定声音很低。”
  她笑了,酒自酒杯内溅了出来。
  “老女人不应如此放肆的笑。”我说。
  “孩子不应作这种建议。”她回嘴。
  我俯下身去。我吻了她的唇。
  她说:“你知道在什后地方可以找到我。”
  我说:“你得先来找我,告诉我把所有的男人都赶跑了。”
  她说:“贪婪的孩子。”
  我看着她。
  她站起来,“明早见。”
  “晚安。”我说。
  她第二次的上楼去了。
  我熄了炉火,找到了我惯睡的卧房,但是我没有睡着。
  她并不瘦,可是也不胖,有一种温馨,成熟女人的温馨。难以抗拒的,为什后不做她暂时的男朋友呢?应该是很好的,能做多久就多久,不必负责任的。这后美丽的一个暂时情人。
  我一定还年轻,不愿意占这种便宜,是一种骄傲。我说了不。而且没有后悔,将来想起来总要自责的。
  到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
  然后我听见了楼下有人声,在门口,我跳起来,披上了晨褛,开了窗口。
  玫瑰在楼下与林氏夫妇道别。
  两个孩子缠着她。那只狗在那里穷叫。
  林太太说:“说走就走,无情无义的。”
  “下次再来。”她说。
  “下次是几时?”林问。
  下雪了。雪缓缓的飘下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银狐的大衣,那种独特的皮草衬看她细致的五官,使我发呆。我真能放弃她的引诱?她是一个传奇,我真能放弃这个机会?
  窗口飘进了雪,但是不冷。
  林说:“我替你把车开了出来。”
  他走到车房,把车开了出来。嘿哈,劳期克马格。
  林下车,说:“这种车伦敦大概只有十部。”
  玫瑰笑,“连我这种小老婆也有一部,何止千千万万。”
  “走吧你,”林太太说:“少给我受刺激,开车当心点。”
  她抬头,忽然看见了我,一呆。
  她看着我很久,忽然笑了。
  我没有。
  我没有突。
  然后她上了她那部三万五千镑的车子,开走了。在浅浅的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车轮印子。
  像我这种小男孩子,她是抓一把在手上,吹掉一点,慢慢拣的。她会在乎吗?我关上了窗,拉上了窗帘,我不上门去,自然大把人排着队会去。我不想在一篇传奇里出现那后两三行,客串一个无关重要的角色。
  我骄傲。
  林太太敲我的门,“喂,既然起来了,趁热,下来吃粥吧。”
  我说:“我还要睡呢,刚才是被你们吵醒的!”
  “啊哈!”她笑,“对不起,少爷,你睡你的吧。”
  她走了。她是一个愉快的女人,连走路的步伐都那后轻松。
  我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去。
  我一定要令自己忙得无聊,无聊得什后都不想。一切都与昨日一模一样,只当没见过这个人。现在一定要好好的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上课。
  然而在床上转了一个身,我竟哭了。为什后?为她?为我?她正坐在那部克马格里,开着回家吧?她有哭吗?不会的,她没有这后多馀的眼泪了,她也不会笑,她也没有这后多的笑。她只是很悠然的开着车,生活怎后来,她就怎后过。而我,我还未习惯这世界,我竟然哭了。
改签名。。。请刷新。。。。。。

TOP

临走

我收拾行李,在数大衣,两个阿嫂每人一件,妈妈一件,自己若干件,又买了很多帽子。东西都堆在床上,房间一旦收拾空了,有种茫然的感觉。房间要塞满东西,柜上要有衣箱,架上要有书本.墙上要有招贴,乱七八糟,还得放几只空杯子——喝过的,但是没有空洗。此刻都没有了。
  我坐在一张藤椅子里,点着烟,慢慢的吸着。人来了,人去了。几年功夫如转眼一般,怎么说呢。我沉默的吸看烟。
  有点冷,我穿了毛衣。飞机票订在明天,明天可以到伦敦了。真是静,窗外树叶“沙沙”的响着,不断的摇下来,摇下来。
  我微笑,我倒是很享受的,这样的下午。没有来瞎聊天的人,没有功课了,没有忙的事了。文凭稳稳妥妥的锁在箱子里。我要回家了。
  有人在敲玻璃窗。
  我转过头,“谁?”我问。
  那个男孩子在窗外微笑,我看清楚,放下烟,“嘉利?”我问:“是嘉利吗?”
  他笑了。姜红色的发发,姜红色的雀斑,一个婴儿面孔。
  “你?”我跑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他笑嘻嘻的,手放在口袋里。我忍不住也笑了,他们总有一股这样的喜气洋洋。
  “你怎么来了?”我惊奇的问。
  “听说你明早走了。”他说。
  “是呀。”我说:“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我来瞧瞧你。”他说。
  “啊?”我觉得奇怪。
  “你不叫我进来坐?”他在门口说。
  “真对不起。”我道歉说:“进来吧。”
  他问:“你在收拾东西?”打量了一下。
  “不,”我微笑,“我在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让它们松松气。
  他说:“我早听人家说你很厉害的,果然就被骂了。”
  我再微笑,“这算骂吗?”
  他并不生气。他只是一个孩子,笑嘻嘻的坐在我方才坐过的藤椅里。他看了烟灰缸,他说:“我不知道你是抽烟的。”他那种天真,那种兰克郡口音真叫人忍不住笑。
  我反问:“你知道些什么?”
  他把藤椅摇了摇,“我只知道你长得漂亮,当你走了,我会想念你。”
  我抬起头来,“你会吗?”
  他很坚决的说:“我会的。”
  “对我这么好……”我说:“谢谢你。”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并不多,你知道。”
  我又笑了,“要喝一杯茶吗?”我问他。
  他说:“好的,茶。”
  我转头还是笑,“最后的英国下午茶。”
  茶壶口哨一下子就叫了起来,我冲了一杯中国茶,一杯英国茶,递给他,他自己放了两颗方糖。这个男孩子,我认得他多年了,那时他读一年级,我读毕业班,很小的一个男孩子。我们学校开会,大家在一起,便介绍过一次,以后在校舍碰了面,总是点点头。后来的几年,也只限于点头。只觉得他特别的干净,特别的整齐,而且功课据说很好。
  这里人普遍都懒,所以见到个稍微有纹有路的,便相当有印象。他叫嘉利,或是加利,或是格里,有什么关系呢,就叫他嘉利吧。
  我捧着茶杯,看着他。他有金色的眼眉睫毛,在下午的阳光下金光闪闪,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你拿了一级荣誉?”他问。
  我点点头。
  “很好。不是很多女子像你的。”
  我笑,“当然,她们比较亮。”
  “你才亮呢。”他说:“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的。你,很漂亮,常常穿得像个模特儿,但是功课好得不得了。”
  我有点难为情。“真的?早告诉我,好让我改,你真言过其实了,怎么会穿得像个模特儿呢?”
  “我不知道,总之你给我那种感觉。我喜欢你。”
  “谢谢你。”
  “你明天要走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下子,“房间这样空空的,我想,如果我不来看你,将永远见不到你了,然后我去问人要了地址,我来了。我很高兴你没有出去,你在家。”
  窗外的树叶“沙沙”响着,落得更勤。外国男孩子的一般感觉都很好,他们温柔,虽然穷一点,但是感情丰富,姿态敏感。然而我运气不好,没碰到一个像样的中国男人,中国男人是更好的,他们懂得“夜半风竹敲秋韵,万声千叶皆是恨”,只是我没碰到个好的。
  “功课今年忙吗?”我问。
  “可以过得去。”他说:“不要叫我走。”他动了动嘴角。
  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是姜红色的雀斑,然后是金色的汗毛。他们是很奇怪的一种人。他眼珠是淡绿的,多么奇怪的颜色组合。
  我喝完了中国茶。
  太阳落下去了。我明天就要走了。还有很多琐碎的事要做,可以礼貌的请他走,他必然是会走的,他们都很懂事,但是我不想,我从来不想令小男孩子失望。
  “你可有廿岁,嘉利?”
  “明年五月,我廿一岁。”他说。
  我微笑,侧头看着他。
  “你染了发?”他问。
  “只是角落,要在太阳下才看得见,是一片紫篮。”
  “我喜欢你的头发,千万不要弄它。”
  “我没有啊。”我说。“真的没有,因为闷才染的。”
  我沉默了一下子。他是谁?我为什么一直要向他解释?我的头发关他什么事?我与他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有时候我真是有点忘形的,因为寂寞,一有人说话,就觉得既紧张又忘形,简直不对劲。
  “你要出去吃饭吗?”我问:“我请你。”
  “还早。”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时间。”
  所以我们说话了,我与他同科,所以可以说的话极多,从同学说到教授,然后是功课,将来过去,他的童年,他一直埋怨同班的女孩子太幼稚太不可爱,发着很多牢骚。
  他懂得很多,英国文学没有及格,根本不晓得狄更斯写过一本“古玩店”,可是理科考得不错。他说得很详细,他念书是为了求知,绝对不是为了将来文凭值多少。
  对白似乎是温暖起来了。
  我又为他倒了一杯茶。他伸伸他的腿,他不是一个十分高的男孩子,穿着一双篮球鞋。
  然而又怎么样呢?明天我将离开他的国家,不再回来了。
  想到这里,有一丝喜悦,终于可以离开了,本来还以为会有一点哀伤,谁知却一点也没有。人大概都是无情无义的。
  本来要叫教授签名留念,再一想太做作了,只好不做这种事,所以一点凭据也没有,就这么走了。
  嘉利注视我,“他们都说你与系主任有恋爱。”他说。
  “当然。”我说。“我那一级荣誉就是这么考回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说:“请别误会!”
  我笑。“你相信吗?”
  “他对你很好,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嘉利说:“而且他那种型,是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淡淡的问。
  “从你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说。
  “你难道一直在留意我的眼睛?”我取笑他。
  “是的,一有机会便留意。”他坦然承认。
  我站起来,把一件件的大衣摺好,放进箱子里。
改签名。。。请刷新。。。。。。

TOP

 我缓缓的答:“不,他不是我那个型。而且他太……职业化了,谈恋爱,找业馀选手比较好。他是那种大量生产的名厂饼干,我情愿吃一只手做的苹果饼。”
  他惊异,“多么奇怪的比喻!”
  “你是一个苹果饼。”我抱着大衣,忽然转头,轻佻的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又笑了,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笑意。与他在一起,无论如何是安全的,当然他也是一个男人,可是认识他这么些年了,他又是孩子,个子再大一点,也不怕的。
  他跳起来,喃喃的说:“你这个女人。”
  我把大衣放进箱子里,猛不提防他在身后一推,我连人带衣服的把箱子压倒,打了一个滚。这孩子,这般沉不得气,我索性躺在地上装死。
  他在笑,过了几秒钟他叫我名字。我没回答。他有点害怕,又叫了一声,他跑来看我,拨开我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跳起来吓他,我只向他眨眨眼睛。
  他摇摇头,“他们告诉过我,你是顽皮的。”
  他把脸凑过来,我马上坐起来。
  他也陪我坐在大衣堆中,“你真的要回去,不再回来了?”
  “我认为如此。”我说。
  他不说什么。他的红头发比我的毛衣还红。
  他说:“我不敢走近你。我不怕别人笑我,我只怕你笑我,我见过你的冷脸,我十分喜欢你。但那时候你与系主任:……至少他们那么说。他为你调了职,你还是考着第一。”他的声音这么温柔,像一个小孩子般,“我不敢走近,我远远的羡慕着你,你给我一种震荡的感觉。我一直想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十分渴望你,我心目中的女朋友,那高雅千万别止于西门与加芬高,真受不了。但是看我,我一个星期只有十五镑零用——我常常想念你。”
  我用手捧着头,毕竟这是一个出早死诗人的国家,居然一个红发的黄毛小于忽然跑来诉说这么多衷情。
  我相信于他,他们不大撒这种谎,尤其是他,没有这种必要。
  “我不高雅。”我说:“我不听音乐,连贝多芬也不听。”
  “你是不同的。”
  “因为你不认识我。”我说。
  他坐在地下,把头枕在我的床上,侧侧地看住我。
  “我常常的喜欢你,所以我想:去看她吧,她要走了。你总是在我心里的。”
  “到你廿一岁还记得我,已经很好了。”我拍拍他肩膀。
  “你把你自己估计过低。”
  我看他一眼。
  “你恋爱过吗?”他问我。
  “你呢?”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又问:“你呢?”
  “当然,数次之多。”我坦白的答。
  有那首词,一开头便说:“当年确信情无价……”到后来变得“知是阿谁扶上马,哪记临别许多话。”
  有种震惊的巧合。如果他早十年八年来,说上三、五句这种类似的话,我便死心塌地的留下来了,管他是金发红发,十八二十。可是如今,我微笑,“哪记临别许多话”。我已忘了如何恋爱了。
  他说:“那些男人,都很动人吧?”
  我面不改容的说:“他们糟得不能再糟。”
  “你为何爱他们?”他问。
  “噢,嘉利,你太年青,你不会明白的,当时有心情要谈恋爱,就阿猫阿七的谈了起来,还管是谁呢?十多廿岁,谁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一向是个呆子。”
  “你不是。”他难过的说:“你不是。”仿佛他是代表我母亲在说话。我不是。仿佛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饿了。
  窗外的天空转为一种诡美的紫蓝色,美丽得不像话的。
  (当年确信情无价。)
  “在这里吃东西。”我说。
  “我为你煮。”他说:“听讲你不会煮饭。”
  “那倒是真的。”我笑了。
  “我的消息一向很可靠。”
  “耶稣。”我喃喃的说。
  “什么都在冰箱里?我会弄的,你等廿分钟就可以了。”他奔到厨房去。
  “好的。”我拨拨头发。
  又把大衣一件件摺好,连带帽子,小心翼翼的放进箱子里,锁好了箱子。一定是过重了,最后一次收拾行李,终于可以回家去了,不再走来走去了。
  我哼:“你是我眼中的苹果,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但是这种声音在傍晚有种空荡的回声。一个寂寞的国家,寂寞的小镇,寂寞的屋子,寂寞的人。连歌声也是寂寞的。窗外的树不住地摇着,决定在我走之前,把叶子摇光。我把东西都放进箱子里。然后我坐在箱子上面,又开始抽烟。
  天完全黑了,厨房里传出来鸡蛋的香味。这孩子,看样子还真有点本事。我坐在那里吸烟,窗缝里飘进一片落叶,正是他头发那样的颜色,我拾起了叶子。没有把它夹在书里,我一向是活在今日里的人,我只是捏在手中,树叶在我手中粉碎了,撒了一地的碎叶。
  他的头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头发,是一种红色金色的混合,每一条红发的根上都似撒着金粉。一种真的金色,而且轻得像一堆羊毛,一个个圈,一个个圈。每次看到鲍蒂昔里的画,都觉得那只是画家美丽的想像,怎么会有那样的脸,那样的头发呢?然而今日细细的看到了。是真的,一点也不假,是真的。然后他们一直说黑发好——“看她的黑发!”三年下来,也就习惯这种赞美了。
  他出来了,捧着一只盘子,上面什么都有,刀叉、茶壶、茶杯,碟子上有香喷喷的烟肉鸡蛋,还有面包。
  我微笑,批评说:“看上去像早餐。”
  “你这个女人,快吃,不准多说话。”他笑着骂我。
  他把盘子放在地下。
  “你没看见啤酒吧?”我问:“有啤酒。”
  “真的?哪儿?”
  “冰箱里?”
  他马上奔下去,找到了啤酒,欢呼一声,又冲上来,他是一个好玩的孩子。然后他开了啤酒,又喝又吃又说话,我看着他。他脸上都是雀斑,他下巴的凹更分明了。
  我站起来拉上窗帘。我把碟子放在膝上吃起来。他煮得还可以。英国食物,我也习惯了。多少年了。不是这一种,就是中国饭店里油腻的那种。可以吃就吃下去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胖,就是这个道理吧。
改签名。。。请刷新。。。。。。

TOP

他看着我问:“谁洗碟于?”
  “没有人,我们把它们丢掉。”我微笑。
  “你这个女人,你正如他们说你那样的吗?”
  “他们如何说我?”我反问。
  “可怕。骄傲。”他说:“不羁,与很多男人混。”
  “我是吗?”我问。
  “不。你很可爱。”他说。他自己那种神情倒是可爱的。
  “与很多男人混?”我扬起一道眉毛,“谁?”
  “混得到你也是本事。”他坦白的说:“说这些话的,都是没混到的人。你那样子,看上去谁都可以捞一把便宜,可是真正捞到的有谁?”
  我笑笑说:“我是一个寂寞的人。”
  “我也寂寞。”他说。
  “姜红色头发的男孩子,永远不应寂寞。”我说。
  “你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吗?”他天真的问。
  “或许。我有一次去看医生,穿得很端正,告诉医生我大概有点发炎,医生问:“你是处女吗?”他很认真,耶稣,我飞快的答:“不!”我从来没有这么不经思想地回答一个问题,从不。我的天。我只是寂寞,每个人都寂寞,我很渴睡,真的,我一睡就好几个世纪,我真的可以,你听过卜狄伦的歌?——我要在夜里伸手摸到你,我要在晨光中看到你的脸。但是谁呢?谁?”我笑了。
  我有时说得很多。
  他是明白的,他们都很聪明,极聪明的,尤其是红头发,淡绿眼睛的洋男孩。
  可是,我不能随便在街上拣一个男人,说:“你,你吧。”我还在等我的原子物理学家呢,漂亮的,瘦削敏感的,中英法文都好的,看红楼梦的,穿巴利薄底靴的,戴白金康斯丹顿、银镯子的。
  他永远不会出现了,然后我就对着这些孩子们,喝罐头啤酒,眼高手低,沦落风尘,只因为没有运气碰到一个人,我永远等不到他了。
  这真跟那套电影一模一样,那套电影叫“寻找格列哥利”。
  我的格列哥利呢?
  这个男孩子开口了,“你常常这么沉默,是不是?每个人都在饭堂里叽叽呱呱的时候,你是静默的,你的眼神在几哩路以外。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
  “别骗我。”
  “你吃饱了?”我问:“够了?”
  “够了,谢谢你。”
  “你们英国人,你们是没有火气的,你们的火气什么地方去了?吃茶吃掉了,吃茶,吃茶,吃茶,拿一把刀刺伤一下英国人,流出来的不是血,是茶。你们英国人。”
  “不准侮辱英国人。”他说:“中国人又如何?”
  “我们是敌人,我们其实是不应该交谈的,你记得鸦片吗?我应该恨死你。”我说。
  “好吧,恨我吧,总比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好。”他摊开手。
  我笑了。
  “这么好的牙齿,这么好的——”我接上去,“头发,是是,我听多次了。”
  “我吻你一下好吗?”他问。
  “不好。你们不知道该同时停止。我不想把你骂出去,我们一直很友善。”
  “至少让我抱你一下,大大的抱一下。”
  “OK。”我说。
  我把他抱在怀里,他把头伏在我的肩膀上。我抱了他很久,他动也不动。我觉得不对劲。“喂。”我轻声问:“你没吞了山埃吧?”他什么也不说。我毛衣肩膀上的那一片湿了,我感觉得到。他忽然哭了。
  于是我维持静默。
  他为什么哭了?我维持静默。
  我摸着他的头发,真软真轻。他年青。终有一天,这头发是要转白的吧?总有一日。
  某一日有一个老妇羡慕的问我:“你们这种头发,不会转白吧?”我居然说:“不,水不。”我不是一个好人,我写小说有编谎话这么流利,早就发了财了。
  我让他哭。我什么也不能做。经验对我说:不能同情男人。给他们一点点好脸色,他们就上来了,也就忘了别人的好处了。男人是这样的。他是一个漂亮可爱的男孩子,可是我仍然不同情他。我不是开东华三院的,我把同情心放在自己身上,担心着本身三十岁以后的生活。
  然后他糊里糊涂在泪中说:“我一直爱你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很感动。
  呵是,一直爱我。相信抑是不相信?(当年确信情无价。)议只是拍着他的肩膀。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这么早就出来骗人?没这个必要。相信他吧。
  我低声说:“那么就别哭。”
  他赖在我的肩膀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在学校里也并不是常常见面的。”
  “我见到你,你并没见到我。”他呜咽的说。
  “我现在怎么办呢?”我问他。
  “对不起,我理当控制自己。”他说。
  “你们英国人控制感情过份了。”我说。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
  “你可以到香港来,我把地址给你。”我说。
  他低着头,脸是极纤细的,宽广的额角,一直从颧骨斜下去,一个尖削美丽的下巴。眉毛很浓,又细又长,只能摸得到,可是看不见,因为是淡金色的,眼珠是一种玻璃弹子似的淡绿,黑色的瞳孔。
  我从来没有好好的研究过他,大学里塞满了这样的男孩子,谁有时间逐个去研究呢?只因为他打扮得很干净,只因他功课好,所以才看他几眼。
  再闹下去就没完没了。
  我说:“做个好孩子,回家去,很晚了,我要睡了,明天一早的飞机。你不想我晕倒在飞机场吧。回家,我写信给你,一定。”
  “我并没有奢望你会叫我留下来。”
  “十年前,或者会的,现在我没时间了,嘉利,做个好孩子,回家去。你看,人家说的不是真话,没有人在这里过夜的,系主住也不能。我名誉一向很好,不然学校早开除了我。你说得对,看上去仿佛每个人都可以在我身上捞点油水,他们错了,没有人捞得到。我也不想玩,玩这种游戏,赢了,有什么面子?输了,再也别活着出去见人,全世界男人的嘴都一样坏。”
  “我只是爱你。”他仍是一句话。
  “我不是一个可爱的人。我送你出门好吗?月色一定很好,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谢谢你来看我。”
  “你是一打打把我们赶走的,是不是?”
  我笑了。
  我抱住他的腰,拿了锁匙,一直送他出门口,走到车站,人们一定还以为我们是情人,一定会。我看着他上了公共汽车。我向他摆摆手。
  然后我一个人走回家。隔邻的玫瑰园都修得很美,很美。我在这国家最后一天了。以后不会再来了吧?最后一夜,却被一个孩子占去了。我可以叫他留下来的,然而又怎么样呢?过了几天,他会忘记的,我也会忘记的,一点分别都没有。
  到了家,扭开了无线电,我一边检查行李,什么也没漏,我已经习惯了这些手续。然后服了安眠药,换了睡衣,上床睡觉。无线电里静静的唱:“噢我难道没有对你好吗?噢我难道对你没有甜蜜吗?”
  我翻一个身。男人真是不能对他们好的。对他们好,他们就嫌这嫌那,连一个瓶盖没栓紧都噜嗦半天,然后就与一些女瘪三混得风调雨顺,那些女人是不是把穿过的底裤踢在床底下,他是不理的了。
  这并不是一种失望,这不过是一种经验。
  公共汽车。谢谢。我与公共汽车没有缘份。我不能到八十岁还在公共汽车上叫小学生让位,我是再也浪漫不起来的了。
  然后我睡着了,安眠药是这么的可靠。
  第二天我迟起了半小时,赶快把衣服套上,洗脸刷牙,抓起大衣,计程车就到了,司机把我的行李抬上车,我就在屋子里查看错漏,什么都在,很好。从此别过了,从此别过了。
  我匆匆的披上大衣,戴上手套,关上大门,把锁匙藏在门缝里——与房东约好的,就上了计程车。一路上贪婪的看着一草一木,车子终于还是到了机场。
  机场工人照例罢工。别看这是君子国,一个单身女子在机场挽四五件行李过磅,绝对不会有人帮忙。我当然找不到几个人来做这种工作,只是何必呢,举手之劳,换人家一世的话柄——“……我帮了她……”
  过重费相当高,我付了旅行支票。
  然后总算进了候机室,我没有松气,还没到松气的时候呢,到了伦敦,照样罢工,还得拖着这几个箱子走。
  上了飞机,英国的内陆飞机又干净又新式又漂亮。空中小姐说:“因为工业歧见关系,我们缺少人手供给茶点,请原谅。”
  我独自坐着,听了这话,“哈哈”的笑了起束。终于离开这国家了,谢谢天。
  我脱了大衣,缚上安全带。飞机缓缓上升。我又觉得累了,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把手叠在胸前,一垂眼,却看见红色的毛衣上,占着金色的头发。这仍是一个晴天,阳光自飞机的窗口照进来,金发闪闪生光,红色的金发,一丝丝的鬈曲。
  那头发是柔软的。我的心却已似钢铁一样了。
  我把头发拈在手中很久很久,然后放下了。我很渴睡,我必须养足精神,以便到了伦敦,应付一个更长的旅程。一个更长的旅程。
  我是不该记得那么多事情的,我老了,也智慧了,我是不应该再记得那么多事情了。
  我合上了眼睛,手交叉地叠在胸前,心安理得地睡着了。到了伦敦,空中小姐会唤醒我的。
改签名。。。请刷新。。。。。。

TOP

哈哈 小猫猫 哈哈  哈哈哈
天道酬勤。。
人生该开始了 奋斗吧
巫师,请转告公主,老子还在披荆斩棘的路上,还有雪山未翻、大河未过、巨龙未杀、美女未泡……叫她继续死睡吧!

TOP

好看不?我很喜欢这个
改签名。。。请刷新。。。。。。

TOP

我喜欢亦舒的香雪海,从高中盼望到大学才得以看到,虽然没期望的那样好,但总体还不错。

TOP

这么多啊?要是可以打印下来慢慢看真爽....
http://image2.sina.com.cn/book/ul/2005/0815/U246P112DT20050815132426.jpg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