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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小说集

能见到爱吗

 一进候诊室,刘姑娘便迎上来。
  “病人在等你。”
  “今早我没有病人。”
  “是张大夫介绍来的。”
  张大夫是我师傅,顶顶大名的国手,至今两袖清风,因为从来不曾自资开过诊所,一直在政府医院服务。
  他只有一群佩服尊敬他的徒孙,我是其中一名。
  “他怎么说?”
  我缄默,向刘姑娘点点头,推开门进去。
  一眼看见女病人伏在我书桌上。
  一头黑发梳著光洁的髻,身上衣服并不显眼,但看得出是最名贵的料子,最典雅的裁剪。
  她的手袋在一旁,小格子黑鳄鱼皮。
  我心底想:但是病魔却一视同仁哩,管你有无品味、权势、财富。
  关门的声音惊动她,她抬起头来。
  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士,面貌娟秀,如果认真打扮起来,一定还可以艳光四射,但此刻她脸容憔悴。
  很明显,她情绪已进入歇斯底里。
  我不怪她。
  谁听见自身患了癌症还能谈笑风生。
  我趋前,“贵姓?”
  “我姓乔。”
  “乔太太。”
  “乔是我自己的姓。”
  她的声音苦恼万分,面孔上所载之愁苦像是要随时满泻出来。
  这种表情见太多了,有时真认为做医生不好过,成日便对牢痛不欲生的病人。
  “你由张大夫介绍来?”
  “是。”
  “可否说一说情况?”
  “一日淋浴,发觉左胸有一粒核,随即去看张大夫,经过诊治,发觉是癌。”
  乔女士说著痛哭失声。
  我叫刘姑娘入来。
  刘姑娘拍她肩膀安慰,给她一杯茶。
  我问:“病历转过来没有?”
  “在外头。”刘姑娘说:“张大夫说找过你两次,昨夜你不在寓所。”
  昨日我出去吃饭,深夜才返。
  “乔女土,我看过记录才说。你放心,治愈的百分比是五十五。”
  乔女士颤声:“要不要切除?”
  “我们要细察。”
  “此刻应当怎么办?”
  “你想不想入院?”
  “不,这里气氛可怕。”
  她双目红肿,神态激动。
  “我认为院方环境会对你有益。”
  “我?”
  “是的。”
  “不,不是我。”她急急说:“不是我。”
  我暗暗叹口气,她刺激过度,已失去控制。
  “医生,病人不是我。”
  我温和的说:“没有人愿意做病人。”
  “真的不是我!我也情愿是我,可惜是小女。”
  我震惊。
  不是她,是她女儿。
  她才四十岁左右,女儿岂不是只有十来廿岁?
  我忍不住露出惨痛的表情来。
  乔女士获得共鸣,泪水更加急流。
  刘姑娘也呆住了。
  外头的接待员叫我听电话。
  是我师傅。
  “乔女士来了没有?”
  “到了有十五分钟。”
  “病人是她女儿。”
  唉,怎么不早说。
  “才十六岁多一点。”
  我不响。
  师傅在那一头叹口气。
  “坏细胞已散播得很厉害。”
  “我会叫她入院。”
  “交给你了。”
  “是。”
  一个只有十六岁半的少女。
  我颓然跌在椅子里。
  几时才可以麻木不仁呢?初初读医,见习时走进电疗室,看到轮候的病人,便有种人间炼狱的感觉。一介介排队坐在长木凳上,脸容苍白,魂不附体,穿着同一式的病袍,宛似纳粹集中营之犯人,任由宰割,一点尊严都没有了。有些撇开布袍,胸前的大十字伤口足有整个上身那么大,不知开过什么刀,破开整个胸瞠。有些病重的,躺推床上,头发都掉光了,目光呆滞,等著萎靡……
  原以为麻木了。
  今日听见十六岁少女患乳癌,心头像中了一拳,才知道自己还十分脆弱。
  与乔女士商议半晌,她的愁虑略减,转嫁至我身上,她走了。
  明天一早乔女士会送女儿入院。
  我跑到“牛与熊”喝闷酒。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基尼斯都会醉。
  读书的时候也喜往吧,高谈阔论,怎么样救国救民,结果十数个寒暑之后,发觉命运控制了大部份因果。
  请告诉我,为什么少女要受磨难?
  小珊入院,我看到她,才明白为什么她母亲濒临崩溃。
  年纪虽小,已是个美人,直头发,鹅蛋脸,完全没有受污染的神情,加上大眼睛,完全是电影与小说中那种患绝症的少女。
  所不同的是她没有郁郁寡欢。
  她完全知道她患了什么病,但仍然活泼调皮。
  有两个可能,第一:她太不懂事,根本不知道癌症的可怕,她那么年轻,不知愁苦。第二,她太过懂事,怕父母担心,所以故意不露出来。
  很快证明她是第二类,不不,应是混合种。
  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她马上收敛笑容。
  她问我:“医生,我会不会死?”我看著她一朵花似的面孔,不知怎么回答。
  过很久,我侧头避开她审判似的目光,说:“每个人都最后会死。”
  “我会很快死是不是?”
  “胡说。”
  她微笑,“我母亲夜夜在房中哭泣,我想我快要死了。”
  “她……她很紧张。”
  她抬起头,春著天空,眼睛黑宝石似闪烁,然后同我说:“医生,但是我还未恋爱过呢。”
  我很觉震汤。
  这是充满灵魂的一个问题。
  她没有说她不曾享受过,亦不埋怨没有时间发展事业,每个少女都向往恋爱吧,亦是每个少女的权利。
  然而她被剥夺了这种资格。
  经过诊断,她的左乳必须被割除。
  乔女士大声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他们每每问医生,医生只得无语问苍天。
  小珊的皮肤是蔷薇色的,身裁发育很好,上帝创造,上帝也拿走。
  小珊问:“手术后怎么样?”
  我假装没听懂:“继续接受电疗。”
  “不,身型会怎么样?”
  “刘姑娘会告诉你。”
  她把事实告诉她,再坚强,她也哭了。
  在那时开始,我们正式成为朋友。
  小珊不敢对母亲说的话,都向我倾诉。她怕吓著她,怕她受刺激,怕她哭。
  “母亲一直没有同父亲结婚,”她说:“父亲另外有太太,太太一直不肯离婚,是以我跟母亲姓。他有钱,很肯照顾我们,但只有限度的爱我们,因此叫我们受委屈。”
  小孩到底是小孩,三言两语,一下子把家事透露出来。
  换句话说,她童年也不见得过得很愉快。
  乔女士个性冲动,看得出脾气不大好,做她的女儿,要懂得迁就。
  “我知道我漂亮。”小珊很坦白。
  我点点头,有目共睹,她的确长得好。
  “原本以为可以凭外型闯出一条路来,现在不行。”
  我诧异于她的成熟。
  “父亲在这一两年间见我出落得不错!已经颇对我另眼相看,许多哥哥惯去的场合,也带我亮相,这次病,真正前功尽废。”
  我不出声,心如刀割。
  “不过,”她又振作起来,“我想你会治好我,是不是?”
  她于三日后动手术。
  自手术室出来,稍微恢复,便要求见我。
  于同一日,我见到她父亲。
  他是个英俊的中年人,打扮无瑕可击,坐在小珊床前,脸容悲切。
  不过这悲伤也是正常的悲伤,他不会象乔女士般,愿意以身相替。
  父亲与母亲是不一样的。
  他向我点点头,我不知他姓什么,无以相称。
  小珊很苍白,不住的答应她父亲:“我三两个月就好了,恢复后你要记得送我出去读书。”
  他默然。
  挽起大衣,告辞,叫女儿好好休养。
  司机在门口等地,又有下一档的约会,要办的事太多!都那么重要,都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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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小珊同我说:“我会好的。”
  意志力很重要,我顺著地的意思说:“一定。”紧紧握著她的手。
  (美丽的水仙花
  我们流泪因见你忽忽逝去
  如朝升之太阳,
  尚未到达到中午)
  我是医生,我为她做手术,我知道她无法达到中午。
  晚上,与朋友喝酒。
  她是一位通情重理的女士,听了我的故事,沉吟不语。
  “老而不死的人太多了。”她苦笑。
  “我不反对老年人活到一百三十岁,只经他们愿意,但十六岁……太不幸。”
  “有多坏?”
  “很坏,”我说:“细胞刚成长就转坏,来势汹汹,我们怀疑已感染到右乳。”
  她真好,把我内心的苦闷都交待出来。
  “你怎么告诉她母亲?”
  “我最痛恨工作的这一部分。”
  “让刘姑娘做吧。”
  “刘姑娘说她也受够了。”
  “两度手术之后她会不会活下来?”
  “不知道,我憎厌我的职业,医永远医不好的病,为什么我不能医伤风鼻塞?”
  “那刚刚亦是医不好的病,”朋友说:“对不起。”
  “落后,人类科技落后!”我诅咒。
  “有时候午夜睡醒,伸出手臂,发现自己的床又板又暖又大又软,身体健康,经济稳定,真觉幸福,活著真是好,别想太多了,人类已经够努力,我们已会得治许多病,试想想,早几十年,肺病霍乱痢疾破伤风伤寒这些就要了多少人的命。”
  “但十六岁的珊!”
  “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你如见到她,你也会喜欢她。她真漂亮,五官几乎十全十美,像时装杂志上做化妆品广告的模特儿,只有更自然,一颦一笑,都发散少女魅力,同年龄的男孩会为她发狂,但有什么用?病毒并没有放过她,一样要蛀蚀她。这种情形真使我难过,像看著一只红苹果逐渐腐烂。”
  朋友不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约莫是三个啤酒之后,她才说话。
  她说:“我很庆幸我不是病人。”
  小珊很快出院。
  看上去,与以前没有什么分别,衣服遮盖著伤口与绷带,她脸上又不露声色。
  乔女士来接她,神色黯然。
  小珊与我说:“告诉我,医生,如果他爱我的话,他不会介意我只得半边胸。”
  大眼睛里含著眼泪。
  我只得低声说:“如果他爱你,他什么都不会介意。”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在睁看眼睛说梦话,这年头的年轻人都是功利主义者,任何一宗事都讲条件,谁都不会蚀本。
  有几个人懂得爱情。
  少女仍然有憧憬,我为之黯然销魂。
  小珊同我说:“与我联络。”
  我说我会。
  她母亲向我道谢。
  趁女儿不觉,乔女士说:“好好一个女孩子,残废之后,生活永远不会一样。”
  “请鼓励她,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乔女士点点头。
  她以为这是噩梦的终结,而其实刚刚是开始。
  小珊于三个月后再度人院。
  她比上次更镇定,可能是有了经验,她天生勇敢。
  她略为沮丧的说:“我不会有机会见到发了。”
  “要抱有希望,每一个明日都有所希望。”
  “陈腔滥调。”她摇摇头。
  我苦笑,“你母亲呢?”
  “她非常非常激动,她帮不到我,她比我还不能适应,我现在与父亲住。”
  “啊,那也很好。”
  “他很忙。”
  “你与哥哥相处如何?”
  “他们很客气。”
  尽在不言中。
  “我很想念你,”小珊说:“也许这是进医院的唯一好处。”
  “听你这样说我也很高兴。”
  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替小珊另一边胸也动了手术。
  我为之流泪,她没有。
  她乐观的说:“我听说,美国有整形手术。”
  她父母在探病时公然吵架。
  这一场疾病,不止摧毁了一个人。
  乔女士急躁、愤怒、伤心。
  她骂:“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知道,此刻都报应在女儿身上,像你这样坏心肠的人怎么会有好日子过。”
  我不以为然,但身为医生,不便开口,这是他们家事。
  于是与小珊同时装听不见。
  小珊道行更高,她苦无其事的在翻阅一本杂志。
  后来她父亲铁青面孔离开。
  乔女士到洗手间去哭。
  小珊说:“让她去,这些年来,她不知受了几许委屈,一并发泄了也好。”
  我老觉得成年人发泄情绪要有个限度,很多时候,眼泪只好往肚子里流,表面只得若无其事。
  看样子小珊比她父母更成熟。
  我小心看视小珊,日日来与她说话。
  她停止上课已有数月。男女校里同学难免互相约会。
  她说:“有一次足球健将约我看戏,我说给女同学听,她夷然,说他什么女人都约。”
  “他有没有约她?”
  “没有。”
  “那还不是酸葡萄。”
  小珊笑,“谢谢你,医生。”
  “他不见得去约又麻又疤的异性。”我告诉她:“大学时我接受学生报访问,也有人说:学生报什么人都去访问。总有死不服输的人,真伟大。”
  “你有没有女朋友?”
  “每个人都有异性朋友。”
  “要好的,可以结婚的。”
  “那还没有,我没想过结婚。”
  “你几岁,医生?”
  “三十二。”
  “唉呀。”小珊掩住嘴巴。
  我莞尔,“很老了吧。”
  她不好意思,“当然不。”
  在十六岁眼中,三十二可以行将就木了。
  一刹时忘了小珊生病,我们置身医院,气氛融洽温情。
  “原本我不会有机会同你这样岁数的女孩接近。”
  “为什么?怕我们不懂事?”
  “有代沟存在。”
  “可是我听人说,不少五六十岁的男人往往有年轻女朋友。”
  “他们返老回童,没有问题。”
  小珊惊异的看著我,“医生,你竟这样调皮。”
  “医生病人都是人,在白炮子后面的也是肉身,明不明白?”
  她点点头。
  “你理想中的男孩子是怎么样子的?”
  她微笑不语。
  “要高大英俊、温文有礼,像某个电影明星,是不是?”
  “你们三十岁的人,老觉得我们幼稚不堪。”
  “幼稚是享受,”我说:“趁环境允许,多多幼稚不妨,被逼长大才痛苦呢。”
  “我知道,医生,我觉得这几个月内,我已长大好多。”
  类此对白,每个下午都有。
  小珊很留恋,我也不舍得,她说医院是她唯一获得温情的地方。
  这真是可悲的。
  她已经憔悴了。
  但是我还带著她去看电影。
  朋友说:“你不应与她建立这种关系。”
  我也知道。
  病人与医生最好保持距离,冷冰冰的手,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仪器,到最后,病人变成冷冰冰的尸体,医生可以继续冷冰冰的行医。
  要是病人都变为朋友,那还怎么工作。
  去年有一位母亲,老见孩童在病床上吃苦,曾大骂医生冷血:“你们!你们要病人烂到见骨才会动容。”
  她错了。
  烂到见骨亦不动容。
  因为没有感情的缘故。
  我们都已经练出来了。
  但这种坚忍被少女的温柔软化,真怕多年的道行丧于一旦。
  不过已经来不及,走错一步,只好随著走下去。
  难道在这一刻,还能拒她于千里之外不成。
  她把一个女孩子的梦想都告诉我。
  “我不想很有钱,只想有个体贴的丈夫,住在向海的公寓里,做一点有关艺术的工作。”
  “我不大喜欢孩子,人们多数养了孩子,又为了种种苦衷而不加善待。二人世界最理想。”
  “平时可以过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有兴致可以出国旅行,过时过节过生日相互庆祝,我有他,他有我,相依为命,不需要其他朋友。”
  “因为没有孩子,很早便可退休,略有节蓄,周游列国,在伦敦住半年,腻了过巴黎,再搬到纽约……等真的老了,五十多岁,才选一个固定的地方,过隐居日子……”
  “人们再也找不到我们,我偷偷的先死,然后丈夫随我而去,完成一生,悠闲舒适快活的一生,没有太大的上落,不喧哗不张扬,沉默高贵优雅的一生。”
  她看她父母的大上大落,领悟到平凡是福。
  我微笑,但那样的生活,也决非一般普通人可以做到,第一,要有神仙出尘的本质,懂得收手。第二,要真正本事,能在十多廿年间做出眉目来,赚得下半生的节蓄。
  不过她是小女孩,她不知道。
  “每天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玩。可以睡到很晚才起来,吃点东西,看场电影、阅读、听音乐……”
  我忍不住问:“生活开销怎么来?”
  “真扫兴,理想生活是不用开销的。”
  “是吗,”我取笑她,“对了,吃西北风。”
  她朝我扮鬼睑,然后说:“妈妈一直同父亲吵,因为生活费用不够,他老扣著钱,怕她有了钱会活跃起来,我老听妈妈说钱钱钱,烦得头痛,别再跟我说钱。”
  她的医药费由父亲支付,至今已是天文数字。
  这个小女孩,不幸中有大幸,幸运中有不幸。
  只要她的病能好起来,即便变平胸女,也是大幸。
  但是没有,红苹果似的睑,逐渐灰败,坏细胞一直伸延出去,无穷无尽,把她整个人切掉也于事无补。过程迅速,统共才四个多月。
  她没有再离开医院。
  乔女士不再烦躁,来了只默默垂泪。
  最后他们决定把她送往美国治疗。
  朋友说:“其实只是尽人事,是不是?”
  我不响。
  “听说英国准用吗啡,不能救命,但能镇痛!至少能使病人最后一段日子过得比较有尊严。”
  我什么也不说。
  我去道别。
  小珊握住我的手,“或许他们会发明一些新的医药。”
  我把她拥在怀里,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年轻,所以她还怀著希望。
  她笑一笑,“又来陈腔滥调,你应该可以想到一些别致的对白。”
  我苦笑,疲倦,伤心,脑袋打结。
  “再见,医生。”
  那夜,再回到牛与熊去,与朋友痛欲。
  “她还有多久?”
  “两个月,三个月。”
  “她不会见到爱了。”
  “是,时间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什么都需要时间来办。”
  “但你是爱她的。”
  “我们都明白,不是这一种爱。”
  我们叹息。
  那夜饮至要人抬回去,师傅会教训我,我知道,但他不会明白,这女孩捕捉了我的灵魂,我实可以爱她,但已经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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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环蚀

都不知该怎么样说这个故事。
  故事关于一个女子,与我。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每当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往往会出现。
  她秀丽的容貌,丰富而温柔的表情,都鼓励我,给我新的希望。
  她是我的一丝金光。
  而且奇是奇在她与我一起成长。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只有七岁。
  那一夜,母亲哭著回来,同我说,外婆已经去世。
  七岁的我已经很明白生离死别这回事,父亲已在早两年离家出走,影踪全无,现在又输到外婆告别。
  是老人家一手把我带大,母亲一直在外工作,养活一个家。
  没有外婆的日子怎么过?我放声大哭起来。
  外婆得病才三五个月,先是鼻孔流血,后来有一只耳朵听不见,医生断定是不治之症,母亲忧心忡忡,同我说,老人家恐怕不久人世。
  没想到去得那么快。
  我问母亲:“什么是死亡?”
  母亲说,死亡是生命消逝,肉体腐败,埋葬后永不回头,再不能见面。
  是以我哭。
  因为舍不得。
  我们太不舍得红尘,留恋一切杂物垃圾,更何况是至爱的人。
  年幼的我,哭著奔出去,一路叫外婆,那日是雨天,我奔至小公园一角,找到外婆常与我休憩的长凳,筋疲力尽,抽噎。
  多年来只有外婆陪我。
  母亲说,如果不是外婆的缘故,她早就抱着我跳了楼。
  如今看不到了。
  我不想回家,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淋湿她为我织的羊毛外套。
  牛脾气倔强的我哭得声嘶力竭。
  正当此际,我发觉附近有人。
  我抬起头,看到一团淡绿色的雾,对了,像薄荷水果糖那样的颜色。
  揉揉眼睛,看清楚,原来是一个女孩子穿着件透明的雨衣,两手插在袋里,看牢我微笑。
  当时虽然只有七岁,也知道俊丑好歹,立刻分辨出,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身型比我略高,年纪也大几岁,怕有十二三岁,已有少女之姿。
  双眼明亮有神,肤色如蜜,她正打量着我呢,一边嘴揶揄,另一边嘴角同情,象是在问:小朋友,为什么哭?打输了弹子?
  我彷佛听到她的声音,但她明明没有开口。
  我说:“我不是小朋友。”
  她笑了。
  手自口袋取出,推开,有一颗搪。
  她示意我取。
  我哪有心情同她玩,只摇头。
  哭宝宝。我听见有人说。
  是她吗?她仍没有张口。
  我觉得奇怪透顶,伤心顿时去掉两三分。
  她把手向我递来。
  这次我不由自主地取过糖,撕开七彩的糖纸,放入嘴里。
  顿时觉得一阵香甜,馥郁前所未有,忽然之间,我的愁苦像渐渐散开。
  小小的声音说:年纪老大的人,即使她是你至爱的外婆,也终于要离你而去,这是生命的定律,快快收起眼泪回家去做个好孩子。
  声音软而轻,抚理著我的悲伤。
  我垂下头,不出声。
  等再抬起头来,她已经消失。
  我自长凳跳下来四处找她,她不可能走那么快。
  但小公园一眼放尽,并无她的影踪。
  我奔出马路,在泥泞中摔一跤,仍然没看见她。
  静下来想一想,抹抹眼泪,回家去。
  自那一刹那开始,我像是开了窍,什么都明白了。
  到家,看见母亲在呜咽,我紧紧拥抱她。
  母子相依为命。
  我立即学会自己穿衣漱洗,乘车上学。
  时间飞逝。
  忽忽已是高中生。
  脾气更牛,体格更壮,性情也有点孤僻。
  家里环境已略略转好,母亲终于凭双手闯出天下来,受公司重视。
  甚至已替我筹下大学学费。
  已是十五岁的小伙子了,家里的壮丁。
  但一直没有忘记穿绿色玻璃雨衣的女孩子,平时也接触到异性,女同学中找不出像她那样标致的女孩,差得太远了,使我承认难忘的是她的微笑,比同年龄的女孩成熟温馨。
  而她所赐的一颗糖,虽然早已在嘴里融化,香味彷佛长存在齿颊间。
  每当不开心的时候,脑海里只要想一想她,便会有宁静的感觉。
  那年秋天,母亲告诉我,她要结婚。
  我十分震惊,那位男士我见过三两次,不喜欢,我不怕他霸占我的母亲,而是直接有种感觉他不会善待她。我整个人马上消沉下来,他也不喜欢我,坚持母亲把我送出去寄宿。
  他说,谁也不晓得她有那么大的儿子,影响形象,一默好处也没有。
  母亲听从了他。
  我知道爱屋及乌是很困难的,但他不应离间我们母子的感情。
  我决定不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愤恨填满我的心,独自跑到山顶近水塘处坐著,很想痛哭一场,但是整个人都烧乾了,流不出眼泪。
  已有很多晚没睡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孤苦的人,从没有得到过爱护关心,是孤儿中的孤儿,无论什么苦难,都没有人劝慰开解帮助,一切靠自己肉身去捱过,要不浸死,要不自救,至亲如妈妈,也不过袖手旁观。
  用手捣著脸,想死在山上,永永远远不回到人世间,尸体化为腐骨也不为人发现。
  自暴自弃自怜自悲。
  忽然听见有人说:小朋友。
  声音轻而柔,清甜得如泉水,钻入耳朵,觉得熟悉。
  抬起头来,我看到了她。
  山顶雾浓,掩映著她,她站在约十多公尺外,但我的目光一接触到她,便知道她是谁。
  她是我的希望之神。
  我讶异,她长大了。
  她跟著我长大了。
  她仍穿著薄荷绿的雨衣,合身、别致、漂亮。
  我贪婪的看看她,冲口而出:“你!”
  她向我微笑。
  秀丽的睑容使我踏步向前。
  她已有二十岁左右,整个人像是在雾中发出光晕,秀发如云散在肩上,更显得飘逸,如仙女一样。
  仍然以小姐姐般姿态出现,笑容中带着调皮:怎么,又在生气?又在自怜,小朋友,七八年不见,你好象没有什么进步嘛。
  我鼻子发酸,冲口而出,“我的愁苦,只有你知道。”
  她扬起脸,谅解的点点头。
  我听到声音说,但人生一直充满各式各样的失望与磨练。
  她的嘴唇并没有动,我已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是心灵感应。
  我再走近她。
  她真好看,比我记忆中的她更完美温柔。
  “你是谁,”我问:“叫什么名字,恳请告知。”
  被我瞪著瞧,她略有一丝腼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如何得知我伤心绝望?”
  她又露出微笑:你已是少年,不可能一辈子依偎母亲脚下,她有她的世界,你有你的,请接受现实,为她庆幸。
  我不语。
  ──男孩子如苍鹰,飞得高且远。她继续劝慰我,历劫风霜,锻镜自己,岂可为小小事感怀身世。
  我惭愧了。
  ──回去参加婚礼,别令母亲伤心。
  三两句话,她使我的烦忧去净。
  ──她是永远爱你的母亲,但她也有权追求自己的快乐。
  我完全被说服,伤心管疡心,我原谅了母亲。
  她又伸出手,手心中又有一粒糖。
  我立刻取过糖,手指接触到她的掌心,温暖而滑腻,我忽然涨红了脸,一边面孔发烫。
  “这糖是什么地方买的,怎么只有你一人有?”
  ──吃吧。
  我剥了糖,放进嘴里。
  那股香味又沁人心脾,我又安静下来。
  “再陪我说一会儿,不许走。”
  ──你这个喜聚不喜散的毛病如果不改,始终是要吃苦的。
  我也知道自己外冷内热,感情过份丰富,无法抒泄,一遇到喜欢的人,抓住,难舍难分!不让人走。
  ──看,天空是什么。
  我抬起头,水塘那边出现半边残虹,在雾中显得霞彩缤纷。
  突然忆起这可能又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回头,果然,她消失了。
  不可能是幻觉,我手中仍握著糖纸,连上一次,一共有两张了。
  我下山回家,换上西装,去参加婚礼。
  是大人了。
  母亲穿米色的缎子小礼服,颈项挂串珍珠,同色皮鞋,见到我,马上绽出笑容。
  我过去祝贺她。
  母亲眼眶发红,我暗暗叹气。
  我没有去留意她身边的男人,是她的选择,希望她快乐。
  母亲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生活中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折磨,做人到底是为什么,我一时胡涂,一时清楚,心中悬挂著绿色雨衣的少女。
  母亲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离婚。
  婚姻共维持了七年。
  这七年我.一直住在宿舍,也习惯了,即使是放长假的时候,也不过回家坐一坐。
  宿舍地方小,所以我没有私人浴室,没有音响设备,没有电视机……物质享受贫乏。生活中主要调剂是看书,什么都读。
  同学都知道我只得两套衣裳,并不看低我,反而都说要学我的朴素。
  “一连三年都考取奖学金,连书簿费都有著落,”他们说:“不穿衣裳咱们更敬重他,哈哈哈哈哈。”
  母亲离婚后,我又搬回家去。
  她老了许多,非常若涩,脸上罕见笑容,性情有些古怪,谁能怪她呢,环境造人,那么苦的生活,就有那么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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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在工作,仍不爱做晚餐,通常由我为她做晚餐。
  我很快找到一份好职业,安定下来。
  母亲说:“儿子都赚薪水,我也该退休了?”
  “辛苦那么多年,也够了,让我养活你。”
  “可是空下来做什么?”她迟疑。
  “享福呀。”
  “我不懂享福。”
  “学习。”
  她苦笑,“不行,你差不多要成家立室,我不能拖累你,免得人说你负担重,嫌你。”
  “妈妈,那样的女孩子我才不要。”
  母亲抚摸著我的面孔,“父母不长进,令你受委屈。”
  “妈妈。”我大力拍她背部。
  母亲一直郁郁寡欢。。
  正如她说,已有女孩子注意到我。
  读书的时候,无论异性如何暗示,我都无动于表。但出来做事,少不免应酬几句。
  都不是我的绿衣女郎。
  同事之中,也有对我特别关心,甚至替我织毛线背心都有。
  但使我震荡的女孩子,却从没遇见过。
  直到一次在某跨国公司的会议室遇见一个女孩子。
  一眼注意到她是因为那套薄荷冰淇淋般颜色的套装。
  许多人认为职业女性穿黑白灰最有尊严最高贵,弄得会议室暮气沉沉,难得看见赏心悦目的水彩色,况且,又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只颜色。
  于是我冒昧地兜过去看她的面孔。
  她抬起眼来,自我介绍。
  令我惊艳,五官有三两分似我心中女郎。
  马上微笑,“我们彷佛见过面。”
  她再仔细打量我,“没有。”她肯定的说。
  这不要紧,三天后我们开始第一次约会。
  三个月后我把她带回家见母亲。
  原以为母亲会喜欢她,一个有学识、大方、经济独立的女孩子。
  但是不。
  一次会面,母亲足足批评了她十次八次!想起来便说几句,想起来便说几句,令我十分烦恼。
  母亲根本不是针对人,而是针对事。
  那件事再简单没有,她不想我结识固定的女朋友,她怕失去我。
  理智上她接受儿子长大后会离开她,但感情上她应付不来。
  这将是我最大的难题。
  怎么说服她?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锚。
  可怜的母亲,可怜的我。
  从此我没有把女友再往家里带。
  母亲生日,我竟忘记,开会至七点多,才疲倦地返家。
  只见妈妈铁青面孔,坐在客厅中央生气。
  我暗暗吃惊,不知为何原委。
  母亲随即开始埋怨、诉苦、解释,一说说了三个钟头,我连领带都来不及解开!呆著脸坐在沙发上听她教训。她以为我与女友寻欢作乐,以致完全忘记这个重要日子。
  我纳罕起来,妈妈一向不注重日子过节,从不庆祝,好几次连她自己都浑忘。
  她是要打听我同女友走得怎么样啊,竟如此旁敲侧击,无理取闹,我啼笑皆非。
  我没有辩驳,免得火上加油。
  等她累了,走过去拍拍她肩膀,然后上床睡觉。
  半夜听到母亲哭泣。
  声音低微,却哀痛欲绝,听到这种哭声,觉得人生一点味道都没有。
  母亲生命中唯一可靠的男性是我,而我总有一日要离她而去。
  那是一个初冬的晚上,天亮得迟,我听她摸黑起床梳洗上班。
  上班,母亲上了一辈子的班,苦乐自知,从未曾有过靠山,从没有休息,山长水远,跋涉了去做足八小时,除非倒下来,从不休假。
  随后我也起床出门。
  天气转凉,气氛萧瑟,心情怀得不能再坏,母亲需要我,我需要自己的生活,看样子我必然要有所牺牲。
  那日脸色灰绿,五官浮肿。
  心情好,能令一个人年轻十年,心情不佳,看上去老十年。
  再也不想去约会异性,每日下班,准时回家,过了三数个月,母亲与我也就相安无事。
  女友来找我,很坦白大方平静地问我,为何疏远她。
  我把理由告诉她。
  她沉默许久,至为讶异,但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文明女性,她说她相信仍有孝子存在,是否愚孝,那是我的选择,不予置评。
  同时她也肯定我们间往来不会有结果,不会有幸福,倒不如即时分手的好。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头来,还想说什么,结果还是省下了。
  母亲也没有看到我的好脸色,我日日铁青著面孔进,铁青著面孔出。
  大家这样不开心,不知为著什么,牺牲得毫无价值,加上公司调来一个爱无理取闹的上司,日日呼呼喝喝,不给伙计过好日子,情绪更坏得不能形容。
  我开始下班喝上一两杯松弛神经。
  渐渐喝得比较多,并且期待那杯酒。
  才廿多岁,我叹息,去日苦多,几时才捱得到老。
  母亲半夜老是起来咳嗽,同她去看医生,医生劝她退休。
  多年来积劳成疾,建康早已崩溃,她浑身是病:支气管、胃、肝、肾、心脏都不大健全,严重贫血、神经衰弱。
  归途中,在车子里,母亲紧闭著双眼,忽然微笑,我正诧异,她却轻轻说:“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亦是个标致的女郎。”
  听了这两句表面平常底子辛酸的话,我鼻子发酸,眼泪几乎要冲出来。
  我握紧母亲的手,这个潦倒半生的女人,我必须照顾她,除了我她还有谁呢。
  一年后她去世。
  没有公开发丧,没有刊计闻。
  告了一星期的假,每夜去喝个烂醉!踉踉跄跄的离开酒吧,走到路灯边,开始靠牢灯柱呕吐,也不觉肉酸,吐完使用手擦擦嘴,活像路边流浪汉。
  说来真是惭愧,母亲去世,我竟有些如释重负,多么不孝。
  另一方面想,她这一生,有限温存,无限辛酸,活到八十岁那么长寿,也未必是福,徒然白熬日子。
  不要说是她,有时连年轻的我都觉得不愿在床上爬起来!不想刷牙漱口再一次去面对现实,怕见太阳,怕那些做不完的工作,应付不完的人事,过不完的日子。
  母亲早些安息,对她好,对我也好。
  我索性坐在石阶上,哭泣起来。
  让警察来赶我吧,我不在乎。
  ──啧啧啧。
  我用手擦面孔,谁?我胸中灵光一闪。
  “是不是你?”我大声叫,“请出来安慰我,我需要你!”
  ──我就在你身后。
  我转头。
  抬不起的头终于抬起,再不避嫌疑,伸手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成熟了,长发挽在脑后,下巴比从前较尖,身上雨衣改了长时髦的款式,秀丽如昔。
  她的手温暖如玉。
  ──为何时时悲伤?
  “也不过数年一次而已。”
  ──一生一次也已大多。
  “但太阳从来未曾照在我身上。”
  ──是吗?太阳什么地方去了?
  “日蚀。”我赌气地回答她的笑。
  ──不可能,顶多是金环蚀罢了,你可以看到太阳,太阳也见得到你,只不过边缘部份被阴影遮住,人生就是这样。
  “可是我痛苦。”
  ──痛苦塑造性格。
  我笑出来,真说不过她,但是我愿意输。
  ──好好地走完这条路,你还没有开始呢。
  “我知道。”
  ──这才乖。
  “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不一定回答。
  “你会不会老?等我五十岁见到你的时侯,你会不会白发萧萧?”
  ──你不会再见我,你不再需要我。
  “胡说。”
  ──你应当庆幸才是,我只在因苦的时刻出现,以后你都不会再有再会见我。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夸,留恋而固执地不肯放手。
  ──你会与女友重逢,组织家庭,养育孩子,你的生活会过得很幸福。
  “谢谢你。”
  ──谢我?谢你自己。
  “糖呢?”我问:“你欠我一粒糖。”
  ──没有糖,成年人哪里还吃糖。
  她一直微笑,笑容使我心旷神怡,就像看著春风吹皱一池微波。
  ──再见。
  “不不不,你不要走。”
  她把手缩回。
  我身后有人吆喝:“喂那醉汉,还不回家?”
  警察在干涉我游荡。
  她就在我一分神间消失。
  我又恢复了信心及正常生活。
  过数日,再约女友出来见面,她真是个深明大理的好女子,一句埋怨都没有,只表示能见到我真高兴,这时才发觉,她对我的感情有多深。
  我们倾诉过去那段日子的大事琐事。
  她更成熟更明理,我爱慕她,愿她成为我孩子的母亲。
  说也奇怪,她的七分睑真像一个人,不过我不会告诉她,我只默默欣赏。
  我们中间再也没有障碍,几个月后,便决定结婚。
  一切都在预言中,一切都没有令我失望,生活终于不再令我伤心,给我应得的报酬。
  我在公司升了职,妻生下孩子,继续工作,孩子精乖伶例,妻对我爱护敬重,我尝到人生甜实的光明面。
  一日做梦,见到母亲,她脸上孤苦的表情已经消失,一睑和详,正与我孩子玩。
  醒来呆半晌,甚觉宽慰。
  孩子扑到我床上,同我说:“昨夜我见到奶奶,我与奶奶玩。
  我呆住了。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而绿衣女,你又在何方,唉,真不知道这个故事!有谁会得相信,我甚至不晓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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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读书的特候,不会想到找工作是那样的难。毕业的那个月,我些了八百多封信寄到各式各样的洋行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想那些洋行真是不礼貌的,至少应该回一封信,录取或不录取是另外一回事。政府是比较上讲理的,收到信至少赠送卡片一张,表示回覆。
  这一个月用打字机用得最多是我。那张文凭,至少复印了几十份,一天到晚折好了寄出去。
  这种工作是很疲倦的。我急成这样子,是为了不想再摊大手板向爸爸拿零用钱,这真是难为情的事情。
  我又在想,如果赚了钱,交一点给妈的时候,她又会多开心。所以当这些信都如石沉大海的时候,我心里实在在太不开心了。
  最后家里面的人为我担心起来,觉得我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都七嘴八舌的安慰我。
  那天我看报纸,有间图书馆在找人。
  我想,真混帐,我并不懂得这些玩艺儿,不然倒可以去试一试,我放下报纸,想了很久。
  反正寄了那么多信,我想,再写一封又怎么样。
  也许不久将来,我可以成为一个写求职信专家,每天就是帮那些毕业的孩子们写信。
  或者早晓得找份工作那么难,我应该在读中学一年级的特候,便开始写应徵信。
  事实上这种讽刺的笑话,对自己并没有好处。
  至少我自己一点都没有要笑的意思,我觉得闷。
  我滔滔不绝的写了一封信,很文情并茂的。以往我写信很规矩,但是今天我光火了。
  我说我对于图书馆工作一窍不通,我会打字,一分钟四十五个(很普通),速记还在学,没有什么希望可以应付太难的东西。
  于是乎我夹上两张文凭,寄出去了。
  后来我发觉实在我并不想赚太多的钱,我只要找一份工作做,这些日子空闲下来,我已经产生了极度的自卑感,闷在家里,是很无聊的。
  我无聊得生病了。
  而且我没有男朋友。
  在读书的时候,我只想到读书,没有想到男朋友。
  现在这么空闲,但是要找男朋友,好像很困难。
  从来没有人要替我介绍过男朋友,我觉得很奇怪。
  爸妈没有提过这种事情,我哥哥也不出声。
  唯一的办法是靠同学介绍,问题是我那些同学,好像也没有男朋友。这多令人头痛。
  好久没见她们了,我想除了少数极幸运的人之外,大概也像我那样,每天在写信。
  在念书的时候,我很瘦。
  母亲说毕了业之后,在家里面休息一会儿,可能会胖的。经过一个月的猛吃猛睡,证明这可能性不大,不甚可靠,我还是很瘦。
  早晓得毕业有毕业的痛苦,那么不要毕业也罢。这段日子,实在过得讨厌。
  我用多余的时候,看武侠小说。
  我的幽默感开始大大退化,做人的乐趣越来越少。
  一个人在失业的时候,特别敏感。
  然后奇迹出现了。
  有一次妈叫我去开信箱,我便下楼去开,信箱里掉出一封信,我捡起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我名字。
  我几乎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的信?
  我快快的拆开来一看,可不是!正是给我的。
  那间图书馆叫我去给他们见见。见我?
  上面写得很清楚,叫我去见他们,下个星期。
  我心里一阵高兴,忽然又凉了下来。
  他们大概叫了七千多个女孩子去见他们。
  这并不代表什么希望,我告诉自己,但是总比音讯全无高妙得多。唉,老天。
  我决定不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听,包括父母在内。
  如果不成功──而不成功的成份又这么高──我怕他们的失望会比我大,我又不需要他们同情。
  一个星期过得很快。
  到了那天早上,我推说约了同学,出门去了。
  母亲并没如何追究,我毕竟是大人一个,不小啦。
  到了那间图书馆,我吃一惊。这就是吗?
  我站在图书馆中央打量了一下。它太小了,与我的想像很有出入,只有五六张椅子,一张长桌子。
  当然小管小.还是很精致的。而且也静,四周一扇窗都没有,空气调节得很清新。
  想起这间图书馆的位置也怪,它在一间大公司的里面。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也没有什么应徵人在等着见当事人。
  只有我一个人。
  我向那个坐在写字台上的老小姐打招呼,拿出了他们寄给我的信。
  那老小姐托托眼镜架子,看了我一眼。
  我穿很普通的毛衫裙子,从她的眼光看来,她很满意我。
  老小姐总是这样。老希望年轻女孩子穿得跟她们一样,老老实实,使男孩子毫无兴趣。
  我颇有一点花妙的衣裳,但是今天却没穿。
  她问了我一些问题,似乎很健谈,也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原来这家图书馆,只收藏一种书:机械专科书,其实是这家公司附设的藏书室,供职员参考阅读的。
  而且他们招请的,也不是图书管理员。老小姐才是主力人马,他们不过要找一个女孩子打打杂,写写登记卡,点点书本的数目而已。
  没有什么实际的工作,空闲得很。
  我听了这位老小姐的解释之后,很是激气。
  妈的,怪不得没人来应徵,这种工作,小孩子都会做,有什么意思,闷都闷死了。
  但是老小姐好像对我很感兴趣,她问我想不想干。
  她说我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我一个月来一直在找份工作,当机会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又怀疑了。在这间不到两百尺的小房间里做事,对着那些一个字看不懂的机械书籍,有什么味道呢?
  于是我坦白的问月薪的数目。
  老小姐带点歉意的告诉我,才四百块钱。
  我几乎昏倒。这样的数目,少得几乎是滑稽的,这样的大公司,怎么会付出这么低的薪水来?
  老小姐好像非常想我干那份工作,她解释薪水是会依次递加的,只要好好的干,一样是份好差使。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我,这老小姐。
  她并不是老小姐,也许她已经有一大班子女,但是我看到她的打扮,她的过份整洁,就知道她还没结婚。
  我想了五分钟。觉得还是接受她的好意吧。
  这年头找工作,实在是太难了,先找点事情做再说,碰到好的工作,再转未迟。
  当然我没说出来,我也蛮聪明的,我答应了。
  老小姐说她姓陆,叫我下个星期开始上班。
  早上九点钟到下午五点钟,每星期五天半,一天才十三块几毛钱。在学校里的时候,我的抱负不是这样的。
  我愁眉苦脸的走出那间图书馆,有种被卖猪仔的感觉。
  我没有想到我第一份工作是那样的。
  我又不晓得她是陆小姐还是陆太太,上班时候如何称呼,真是难题。
  回到家里。我说我找到工作了,下星期上班。
  母亲一呆,不相信,追问了很久。我都说了。
  我猜这是因为我脸上没有什么欢愉的原因。
  找了那么久,才找到一份那样的工作,当然不算成功。
  这一奇迹,不怎么令人兴奋,的确是事实。
  妈又问我月薪多少,我据实说了,四百。
  妈又呆了一下子,然后她说年轻女孩子,四百块钱当零用,也许该够了,而且那么一份很干净的工作。
  妈很好。
  但是不用她提醒,我也记得哥哥第一份工作的薪水是一千二百。当然他比我多读三年大学,不过也不应该差这许多。我心里很气愤这些老板们。
  在生一天,还是要与他们斗争下去的,这些老板。
  刚才我似乎应该与那个老小姐讨价还价。
  但是我又不懂这些。他们好像很难找到人,为什么?
  很少有顾主那么迁就雇员的,老小姐几乎恳求我留下来为他们工作,我猜不到其中原因。
  除非那是一份特别难应付的工作,会不会呢?
  我真怀疑那帮人有阴谋。也许我一坐下来工作,忽然之间就烦忙起来了。
  这不是没有例子的。
  有些同学,找到工作,起初讲好是打文件,后来甚至连经理的情书都要记录,每天加班,做得要死。
  不过做得不满意,我是随时随地可以走的。
  值得庆幸的是,家里并不靠我赚钱,要是靠我,那才糟糕呢。
  我坐在家里等下个礼拜来到。
  当然日子还是过得很快的,这时候距离我毕业拿到文凭,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了。
  上班的那一天,我几乎起不了身。
  两个月的休养,使我懒了起来,每天到中午才起床,忽然之间恢复早上七点半,怎么吃得消。
  闹钟把我闹醒,我精神非常不好,呆呆的坐在床上。
  母亲叫我吃早餐,她的脸色是怜惜的。
  哥哥看我一眼说:“这样子去做事情,前门进去,老板就请你在后门出来了。”
  我没有什么好笑的感觉,几乎与他大吵起来。
  每天哥哥做司机,送妈去小菜场,送爸去上班,现在还得送我。为了我,他每天又得早起十五分钟。
  为了这一点,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到了那间没有窗门的藏书室,我发觉那位老小姐比我还早到,早就坐得端端正正了。
  我含糊的说:“早,陆小姐。”
  她大概是陆小姐,老处女。因为她没有提出抗议。
  听说老处女都怪,但是她是例外,她人不错。
  我工作了三天,并没有什么工作,这间公司的人无疑都很斯文,但是他们可不大爱看书。
  第一天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有事找陆小姐,另外一个还了一本书。第二天没有人来。第三天来了一个。
  整天八小时,才来一、两个人,这份工作不是辛苦,而是沉闷,整天坐在一间房间里,我想真是乏味。
  而陆小姐很懂得享受,每当下午三点钟,她便会出去,喝咖啡,过三刻钟才回来。
  再过几天,我想我会把打字都忘记了。
  直到第四天,借书的人忽然多起来了,虽也不过是四五个人,但是总是比没有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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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义务做了很多事情,像补书什么的。
  有时候陆小姐不在,我也帮她忙。
  我总在想,做一天是十三块几毛,赚钱要紧。
  怪不得他们老要找人,这样的工作,除了老处女,谁也捱不下去。
  正在这个时候,又到了一批新,使我工作稍微忙了一点:编号码,登记时间比较过得容易。
  我简直舍不得把工作一时做完,好像小孩子吃糖,不舍得,留着慢慢享受。
  这是很傻气的事情,因为有新书,借书的人比较多。
  他们都是年轻人,来了与陆小姐有说有笑的。
  但是他们只看我一眼,很少问我的名字,也不与我说话,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我下了班是不是有空呢?
  我想,这地方大概是培养老处女的好地方。
  我必须要另外再找一份工作,我想。
  屈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经过几天工作,我很了解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家很大的厂,楼下三层,是操作区,工作人员都穿制服,我在第六层楼也是写字楼。他们外头有打字小姐,我经过看见他们工作得很愉快,心里羡慕。
  我打字不错,如果可以把我调到外头工作,也不错。
  不过过了一个星期,我发觉静有静的好处。
  我可以利用多余的时间来看自己的书。
  陆小姐是一个不错的人,她真的教我做事。
  但是每天三点钟、她还是去喝咖啡的。
  她很有趣,每次去的时候,总要向我挤挤眼睛。
  我笑笑,我吃我自己带的饼干。这样的工作,不能做一辈子,否则真的变成一条虫那么懒了。
  有一天,陆小姐照例去了喝咖啡,有一个女孩子推门进来,一见到我,几乎呆住了。
  她是很美丽的一个女孩子,头发长而且卷曲,这是最流行的样子。一张脸化妆得很好,年纪不会比我小。
  她身上的衣服也是时髦的,长靴子,长裙,配得太好看,几乎不是像上班来的。
  我看她一眼,她也是来借书的吗?
  我等她先开口。但是她不出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了。
  她好像不太开心,板着脸,也许给上司责备了,到这里来散闷气。
  叫上司噜嗦,真不是味道,我很同情她。
  她的指甲是长长的,完全一副美人的样子。
  她用手撑着头,眼睛看着桌面,不出声。
  过了十分钟左右,门又给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男孩子,西装毕挺,一表人材。
  他看到我,也是一呆。
  我觉得真奇怪,今天怎么有这么多怪人?
  我来了已经一个星期,大多数人都该知道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星期,我只见过十多个人,这间机构,起码有九百人,难怪他们觉得怪。
  而且今天陆小姐可不在。
  那个男孩子看了她一眼,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显然是认得的。
  我忽然想起,这是陆小姐在喝咖啡的时间,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一定以为这里没有人,所以谈天来了,一见到我,当然觉得惊异。
  我觉得尴尬,他们一定有话要说,而我却在妨碍他们。
  我只好低下了头,不去理他们。
  我听见那个男的说:“怎么样,你?”
  我不是故意要听,但是两百尺的房间有多大,想不听也不行,我真不舒服,如坐针毡。
  那女孩子不睬他。他们两人在吵架?
  “告诉你,要是你再不讲理,我就不睬你了!”
  那女孩子哼了一声,还是不睬他。他没有法子,只好又说:“你不要以为我迁就惯你了,你就乱来,你这个人──”
  那个女孩子可有表示了,她站起来,瞪他一眼,把长头发一甩,头也不回的推开门就走了。
  把这个男孩子怔怔的留在桌子边,呆得连呼吸都忘了。
  这女孩子够劲,我赞叹,威迫利诱都不怕。
  男人是要碰碰这个钉子,以后便不会要强了。
  给了我,我还真做不出,我是天下头等没有用的。
  而男人呢,大概都有点贱骨头,好好的对他们,他们也不见得怎么高兴,碰上这样的女孩子,反而服服贴贴的了,唉,怎么都没胆子。
  我微笑了一下。
  那个男孩子抬起头来,见到我,抬起一条眉。
  他长得很清秀,扬眉间居然有点一神气。
  算了,再神气也是个看见女人无可奈同的人。
  他看我,当然我也冷冷的看他,还用客气。
  看了半晌,他忽然笑了,倒把我弄得糊里糊涂的。
  他走过来,问我:“你是这儿管书的?”
  他说话相当直率,但是有时候直率会变没礼貌。
  “是。”
  “新来的?”他笑,“我没见过你。”
  “是。”我白他一眼,这人嘻皮笑脸的干吗?
  “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怪怪的问。
  我可气起来了,这登徙,刚与女朋友吵了架,就吊别人的膀子。我决定不去睬他。
  我问:“请问你是借阅书本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借阅书本,就请他走了。
  至少这地方由我管理,我有权请他走。
  他笑笑,“是,我借书好了。”他告诉我。
  他眼睛也不看书架,就随手抽了一本出来,递给我。
  “就借这一木。”他说。
  这种轻浮的举止,真是可怕,我心里不开心。
  “当然,蒸气机类的图解,不是吗?”他问:“这一边全是蒸气机的。”
  我一看书面,果然不错。
  原来他对这里的书比我熟,我倒错怪他了。
  我不出声,登记了书名与号码。
  他看见了登记簿里的签名,他问:“你叫朱珍吗?”
  “是的。”我看他一眼。“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他问:“害怕?”
  “谁害怕?”我看看表,“现在已经四点四十分了。”
  我催他去上班,离开岗位那么久,由此可知他不是个工作负责的人。
  他拿了书,签了名,笑了一笑,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也许,我想,我应该带一件毛线来织。这样的时间,光光浪费了,未免可惜。
  四百块钱一个月,每天十三块多一点,实在太不值钱的劳力与时间了。但是开头是这样的。每一个老前辈都那么说,等到老了,反而值钱,真是怪事。
  陆小姐回来了,我向她笑笑。
  “有什么人来过吗?”她问。
  “有。”我说。
  她坐下来,用一块湿纸巾擦了擦嘴。
  她的皮肤很好。不晓得老小姐是否都有很好的皮肤。
  如果每天下午去喝一杯咖啡,可以使皮肤好的话,那还是很划算的。
  她再问我,“是什么人来过了?”
  “一个女孩子,穿得很好,不晓得是哪个部门的,也有一个男人,很讨厌。”我说。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硬说刚才那个人讨厌,不过反正那个人不可爱就是了。
  “啊?”陆小姐笑起来,“谁啊?”
  反正大家都觉得离奇,我摊滩开登记簿让她看。
  她一看,“啊,他讨厌?不会吧?这人是公司里最年轻的经理,叫蔡美德。”
  “的确很讨厌。”我声明,“而且签名像画符。”
  “名字像个女孩子。”陆小姐说:“他长得不错,谁都晓得老板的女儿在追求她。”
  “老板的女儿?”我变得那么多事,“是不是长头发,很美丽的?”
  “对了,就是她。”
  “哦。”我没了下文。
  怪不得那么好看,我看她本来就不像每天上班的人,原来是千金小姐呢。
  “不过──”我马上补一句,“不像千金小姐追他,像他追求人家。”
  陆小姐说:“不,久一点你就知道了。”
  我笑笑,“也许是吧。”
  “准备下班吧。”陆小姐耸耸肩。
  我真想伸个懒腰表示无聊。
  这样便又一天过去了,简直令人不置信。
  这份工作,简直使我觉得容易苍老,怎么可以!
  我收拾东西下班。
  陆小姐与我搭电梯一道下楼。下了楼我们看到一辆漂亮的跑车飞驰而过,车上长发标致的,正是老板的女儿。
  我向陆小姐笑了一笑。
  老实说,我根本连老板的脸长脸短也没见过,不过既然陆小姐说是,大概不会错了。
  我照例挤公共汽车回家。
  对我来说,做老板的女儿并没有太大的意思,我个人倒喜欢过得清贫一点。
  只是这份工作,我实在太不喜欢了,最好想办法换一份。
  我每天又开始看报纸。把登“招请”分类广告的那一版,翻来覆去的看。
  然后我领到我第一份薪水,两百块钱,公司里是半个月一付的,我拿着薪水回家。
  把薪水双手奉给妈的时候,我是骄傲的。妈原份还给我,她笑得太开心了。是的,从小宝宝到现在,经过十多廿年,我总算被她养大成人,可以赚钱了,难怪她开心,我实在一点也不怪她。我没有把我对工作不满的事情告诉妈。第二天,我照旧去办公,陆小姐去喝咖啡,我便打开报纸全神贯注的看起来。
  “看什么?”忽然有人问。
  我跳起来,脸上马上涨红了。
  在办公时间看求职广告,实在于理不合。
  我连忙将报纸放下来,看着那个人。
  他就是那个什么经理,追求老板女儿的人。
  我心想他既是那种特殊身份的人,倒真也不可得罪。
  但是不得罪并不代表要拍他马屁,我看着他不出声。
  他没想到我会不出声,于是只好又问:“看报纸?”
  “是。”我说:“看报纸。”
  他没有话好说下去了。我心中暗暗得意。
  虽然以前没有男朋友,但是要对付这种人,还是很容易的,我很得意。
  他呆了半晌,说:“我来还书。”
  “很好,”我说:“还要借什么吗?”
  “不用了。”
  “有很多新的科技书。”我说。
  他摇摇头。
  瞧他样子,也不像是个爱看书的人,一个人常常到这里来坐着,可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而且又常常趁陆小姐去喝咖啡的时候来,这份工作难做,是不是因为有这个人会常常来呢?
  而且这样的图书室,又没有窗。
  我敌意的看着他,这人虽然长得一表斯文,但我绝对不可以这样就相信他。
  “借什么书?”我又问他,我实在想把他赶走。
  他对着我苦笑一下,“不借书不可以来?”
  “不可以。”我说:“陆小姐马上要回来了。”
  “你知道陆小姐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吗?”他忽然问。
  “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可是你比她更像老处女。”他说。
  我瞪着他。
  他说,“对不起。”
  然后转身就走了。
  把我气得!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是讽刺我吗?是说我做人古板吗?还是怎么样?
  假如做这一份这样的工作,受这样下等的待遇,还得面对这种人的话,我真受不了。
  我不喜欢他,我就有权不睬他。
  我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陆小姐,这人这样可恶,我必须要自己想个法子出来。
  我在肚子里哼了一声。要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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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反而气愤之余,就算这么想想,也是好的。
  这是间大公司,职员那么多,大半数是男人,谁也没叫我遇上,偏偏就是他。其他的人呢?为什么不与我讲讲话?我实在是太孤单了。
  除了陆小姐陪我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
  而陆小姐又是个老小姐,我跟她没有什么好说。
  那天我回到家里,与哥哥说,我想换一份职业。
  哥哥觉得奇怪,因为我上了班才两个星期。
  我说那份工作实在要把我闷死了。
  哥哥说没有工作是不闷的,赚人家的钱,难道要去享福?他把我问得哑口无一吉。但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享福,相反的,我愿意做事,只要那份工作稍微有意思一点。
  哥哥说他会替我留意的了。
  既然他那么说,我也稍微安乐一点。
  反正当它是过渡时期,总比留在家中强。
  幸亏现在打工不是卖身,否则就惨了。
  我真佩服那个陆小姐,居然在那里做了那么久。
  也许她不同,她已经是个老处女了。她做得好像津津有味的样子,这使我佩服她。
  第二天我去上班,她比我早到,她总是比我早到的。
  显然她也注意到我的闷闷不乐了。
  “怎么?”她问我,“不舒服?”
  “没有。”我坐下来。
  “你今天这套衣服很好看啊。”她还比我开心。
  陆小姐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感激她。
  要是没有她,这份工作显得更无聊了。
  我向她笑笑,不作声。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我问。
  “你一定在恋爱了,那小子是谁?”她问。
  “小子?恋爱?没有的事。”我说:“我没有男朋友。”
  “嗳,这里那么多小伙子,难道你没有一个是属意的?”
  “他们不喜欢我。”我闷闷的说。
  “没有的事,”她笑了,“怎么可能呢?”
  我低头拿出登记簿子。我用笔敲着桌子。
  “我小时候,认识的男孩子也多着呢。”陆小姐忽然说。
  我看她一眼,我不晓得她识得过男孩子,我倒颇想听听她的故事,不晓得可动人否。
  “当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很甜,有些相当苦,我最后决定抱独身主义。”
  陆小姐,并没有讲了太多的事。但是我还是替她感慨。
  “为什么呢?”我问:“你现在还可以结婚的。”
  “我都四十七了,还结婚?”陆小姐笑了起来。
  “啊,我母亲也四十七岁。”我告诉陆小姐。
  “可不是,女儿都有你那么大了。”她说。
  “你──难道不寂寞吗?”我问她。
  “寂寞有好多种,有时候有丈夫,儿女,也会寂寞的,我反而好一点。”陆小姐说。
  “怎么呢?”我说。
  “我看书,我有工作,我也有朋友。”
  “啊。”我点点头,“那是很好的,不过我喜欢小孩子。”
  “当然,”陆小姐温和的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你说我是在这里结识男朋友吗?”我傻里傻气的问。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长头发的老板千金推门进来了
  她身上又换了一套衣服,实在很美丽,长发修得又齐又整洁,脸上的化妆恰到好处,会得我呆呆的。
  陆小姐向她笑笑,她也向陆小姐笑。
  她的牙齿像小小的闪白贝壳。实在迷人。
  于是我想,怎么有些女孩子的运气就那么的好,长得那么漂亮,家里环境又好。
  她在书抬上坐了下来,我想她大概又是等男朋友来了。
  陆小姐向我挤挤眼睛,我笑了。
  可是我也有点紧张,我要看她是不是等男朋友。
  这位富家小姐,好像很空闲,整日无所事事似的,亏她想得出,挑了这个地方做幽会的地方。
  叫他们两个人幽会,实在有点过份,在大白天,又是那公众的场合。
  他们为什么不出去玩玩呢?可以用汽车兜风,可以吃下午茶,甚至到夜总会里坐。
  但是这两位却喜欢妨碍别人的工作,跑到这里来见面,真是天晓得。
  而且又老是她等那个男孩子。
  他们总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但是那个男的老迟到,怎么会这样?我不喜欢迟到的男人。
  难道的确如陆小姐所说,是她追求他,不是他追求她?
  又不像。我在研究这件事。陆小姐看见我全神贯注,向我挤挤眼睛,我笑了。
  老板千金坐在那里一直等,她鼓着腮,越来越气。我看得出,她的脸色都在变了。
  我发觉自己太幸灾乐祸,不论怎么样,他总不应该不来的,叫一个女孩子等,像什么话。
  我看看陆小姐,陆小姐也看看我。我们俩都保持缄默。
  陆小姐更在行,她摊开了一本书,作□c读状。
  我想这女孩子是不希望有人在这种时候注意她的。
  于是我也拿出了一本书。房间里静得一点声一都没有。
  终于那个女孩子忍受不住了,她“霍”的站起来,把椅子弄出很大的声音,然后大步的踏出房间,“碰”一声关上了门。
  我松下一口气。
  陆小姐合上了书本,看着我微笑。
  “这就是恋爱了。”她说:“怎么样?不太妙吧?”
  “她找错了对象。”我说:“他不该不来的。”
  陆小姐说:“也许这位千金小姐的脾气不大好,叫我们的经理吃不消,有没有可能?”
  我笑,“谁晓得啊,只有他们才知道。不过我不喜欢看见女人等男人。”
  “将来你也不会等?”陆小姐问。
  “不会。”我说。
  “啊?有志气。”她又笑。我暗暗有点心惊,她好像要把我训练成她的承继人似的。
  当然做老处女没有什么不好,但是还少有人恋爱不失败就抱独身主义的,我不想这样。
  我抱着头在想,然后陆小姐喝咖啡的时间到了。
  “要一块儿去吗?”她问我,“隔壁的咖啡不错。”
  我摇摇头。我不想走来走去的,嫌麻烦。
  我看着陆小姐离开了,自己点点书本,看有没有少。
  我想这些书,要是换了别的种类,倒也好。机械,我可真的不懂,我叹一口气,这个地方怎么这样怪?
  坐了没多久,一个人推门进来,我抬头一看──正是那位经理先生。他女朋友走了差不多半小时,他才姗姗来到,不是故意记错时间的吧?
  我看他一眼。
  他看看那张桌子,问我:“来过了?”
  “来过了。”我板着脸答。这人简直可恶之至。
  “等了很久?”他又问我。“是不是?”
  这人说起话来,是这么悠闲,一点也不着急,好像他的女朋友跑来空等一场,根本不算怎么一回事。
  “是的,”我说:“等了很久,然后生气的走了。”
  “我告诉过她我不会有空。”他说。她不相信。”
  “是吗?”我斜眼看他,我根本不想与他多说话。
  “而且我告诉过她很多次,老在这里见我是不对的。”
  “哼!”我反问:“是她要见你的吗?”
  “当然。”
  “你不想见她?”我问:“那你干么一次又一次的来?我最讨厌把责任推在别人头上的男人。”
  我竟与他吵了起来。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发脾气呢?
  但是他反而笑了。“你很有正义感啊。”
  我不再搭腔了,我回到自己的桌子面前坐着。
  他还要过来跟我说话,我瞪他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门又推开了,进来的正是老板的女儿,她一见到男朋友,马上撑上了腰,尖叫起来。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简直不会相信那么漂亮的小姐,会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
  我吓得呆住了。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步步向他走过去,我们可怜的经理先生一路退后,最后她大骂出来。
  她说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话,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我没听懂,反正我晓得是蛮恐怖的,如果我是男人,大概我会受不了。我看着她男朋友的表情。
  当然经理是要比一般人能干,但是忍耐力就不一定比一般人好,他铁青着脸,也发作了。
  “我告诉你我没有空!”他咆哮:“你自己偏要来这里,而且我也警告过你,如果你那老脾性不改,就算是皇帝女儿,也嫁不出去。”
  我真是觉得尴尬,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吵架,把我吓得心惊肉跳的,平常在家里,爸与妈声音都不大的,哪有经过这种场面。
  我希望有个地洞可钻*进去。
  这个女孩子也怪,她也不理有没有人在,她也不怕不好意思,反正就是大叫大嚷。
  老实说,这个时候,我又有点同情男方了。
  最后老板的千金大哭起来,她抽出书架上的书往地上摔,这下子我可跳起来了。
  “喂喂喂!”我站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懂规矩不懂?这是图书馆,怎么可以放肆?”
  那女的把眼睛朝我一瞪,倒要向我发作了。
  我连忙抢先发言,“请你们离开里,这是我工作的范围,像什么话,我们简直不要工作!”
  “怎么?”她却问我,“我不可以在这里做我喜欢做的事情?一整间公司都是我父亲的!”
  我倒抽一口气,“老天,这地方是你父亲的,可是我拿了薪水做事,就得做,除非你父亲叫我走,否则我总有权说话,是不是?”
  这女孩子是这么不讲理,现在倒变了我跟她吵架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搅到这浑水里去的?
  结果她说:“好,叫你好看!”
  她“碰”的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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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见过这样没有教养的女孩子,可知钱的确不能使一个人高贵起来。
  我俯身拣起那些摔得乱七八糟的书本,暗叹倒霉。
  怎么会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真是匪夷所思。
  他还要低头来帮我,我把怒气竟完全发在他身上。
  “快给我出去!”我喝他:“你是经理是你的事,反正我明天也不干了!”
  他笑笑,还是在拾书。
  “叫你出去,听见没有?一个月四百块,做这种鬼工作,还要受你们这帮无聊人的气。老板的女儿,怎么样?杀人可以不赔命呀!”
  “就是,我也说过好多次了,你不要见怪。”他还赔小心。
  我拉开门,“走!”
  他耸耸肩,“明天再来看你!”他说:“对不起。”
  陆小姐刚好进来,“咦,怎么回事?”她问:“干么东西给弄得乱七八糟的?怎么了?”
  “有人在这里打架。”
  “谁?是他吗?”陆小姐问。
  “是,他与他的女朋友,我倒给骂了一顿,太不值得了,陆小姐,明天起,你这份工作,另请高明吧。”
  陆小姐也说:“怎么可以这样胡闹?不怕不怕,明天我向上头说去,一定主持公道。”
  “算了,”我说:“我也不稀罕。”
  “那怎么可以?为了这些小事情不干,好像不值得。”
  “小事情?他们侮辱我呢!好像一个是经理,一个是老板女儿,每分钟可以把公司里的职员宰了吃的样子。”我唉声叹气的说:“这样子的工作,太难做了吧?”
  陆小姐笑了,“朱珍,不会是你根本已经对这份工作厌倦了吧?”她居然猜到了三、四分,可不容易。
  我连忙摇头,“唉,不会,怎么会呢,我不是每天很准时的来上班吗?我与你又相处得很愉快,这是不能假装的,陆小姐。”我说。
  “可是你心里埋怨这份工作,嫌它单调,所以你的脾气特别急躁,以致与他们吵了起来。”
  “不过那个人实在太可恶──叫什么名字──?那个经理?”
  “蔡美德。”
  “啊哟,女人名字。”我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陆小姐说。
  “我讨厌他。”
  “蔡经理倒不是一个讨厌的人。”陆小姐说:“老板的那个宝贝女儿这些年来可把他缠了。”
  我撑着头,“怎么会有这事情呢?她长得很好看,就只发起脾气来恐怖,也不会嫁不出去。”
  “听我话,明天乖乖的再来上班,如有人找你麻烦,我担保没事好不好?”陆小姐姐说。
  “好吧。”我迟疑的说:“我考惮7b一下。”
  陆小姐笑了,“真还有点孩子脾气。”她说。
  “是你碰见刚才的事,你也忍受不了呢。”我说。
  她说:“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陆小姐拍拍我的肩膀。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自己先下楼去了。
  今天我觉得份外无聊,出来做事,竟包括了受人侮辱在内,我真有点不明白,老板不过给了我十三块钱多一天,他这笔数目竟是化得值得,想想母亲养了我多久,爸又教育了我多久,结果得到,不过是这些。
  我真是有点低落。我走在马路上,不是往公共汽车站走去,而是漫无目的的。然后我发觉路人,直在好奇的看我。我又有什么好看呢?在下班的时候,像我这种女孩子,简直满马路都是。
  但是我发觉他们也在看我身后,于是我转头,我这才看到一辆车子居然紧紧的跟在我身后,也不知道跟了多久,车上的人,真是那个讨厌的人。
  他停下了车子,打开了门。
  看的人实在不少,我只好上车,坐在他旁边。
  “蔡经理。”我说:“你好,怎么这么巧?”
  “可一点也不巧,”他笑了,“都跟住你已经有十分钟了,路人都以为我是登徒子。”
  我想说是,你根本很像,但是我忍住了。
  何必与他作口舌之争呢?我想,反正也干不长了。
  而且我怀疑,他这样得罪了老板的女儿,恐怕也得饭碗不保,因为我发觉这世界,很讲究关系。
  “为今天的事道歉,”他说:“你不要介意。”
  “介意什么?”我故意问:“老板的人骂职员,是很普通的事。”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讽刺?”他问:“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不要使我太难堪。”。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我已经把气出过了,再加上陆小姐好言相劝,似乎心情应该好转过来。
  我看他一眼,不出声。
  他又说下去,“当然,我了解,刚出来做事,碰到这种情形是很难堪的,但是你得知道,世界上总有一些特别不讲理的人。”他苦笑。
  “可是你的女朋友真是其中之冠。”我说。
  “我反对这样称呼!”他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怎么不是?”
  “当然不是,你问整个公司都知道,是她在那里搅,我看她迟早要弄得我这份工作不保。”
  看,我倩对了。我看了他两眼,他显然是个不很聪明的家伙,否则老板的女儿,怎可以得罪。
  但是我想我比较喜欢不聪明的人,就是因为这个蔡美德的不聪明,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耸耸肩,“我很怕她,只觉得她麻烦。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平时也许是指使下人惯了,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这样,叫人怎么受得了,我觉得奇怪。”
  “可是你认得她那么久了。”
  “是的,可是她一点改变也没有,我避也避不开她,你倒反而以为我依靠她的关系攀龙附凤。”
  “我没有那么想。”我连忙否认。
  “是吗?”他笑着反问。
  这人,看穿了我的心事,我想我做人是太简单了一点,不然陆小姐与他,怎么都晓得我在想些什么?
  我太不好意思了。
  他又说:“我可没有靠任何人,假如要靠,也决不会是她,希望你相信我。”
  我笑了笑,“但是她却单单的看中了你。”
  “奇怪啊!”他也笑。
  “咦,你把车开到什么地方去?”我问他。
  “随便兜兜而已,你又没说你住在那儿。”
  “我要回家了。”我把地址告诉他。
  “去喝咖啡好不好?”他问我,“有空吗?”
  “将近吃饭的时候了……”我低声说。
  “那么就去吃饭吧。”他又连忙说:“好不好?”
  “不,我家里等我吃饭的。”我说:“不可以。”
  “那么下次吧,下次你向家里请假。”他笑道。
  “下次?”我喃喃的问。他是在约会我吗?
  “你不再生我的气了吧?”他又问了一句。
  啊,原来他是为了歉意才请我吃饭的,我心中释然了。
他如果会约会我那才稀奇吧?他怎么会呢?
  他送我到家,我向他礼貌的道再见。
  既然有经理向我陪小心,我想我这口气也算咽得下去了,第二天非得把一件事告诉陆小姐不可。
  我那天晚上居然相当高兴。
  可是我没有把整件事情告诉家里人,我想没有那种必要。
  我何必要叫他们担这种心事?
  这份工作真是像腊一样的没有味道,但是我又不想离开,至少在我还没有找到另外一份工作之前,我不想离开,我可以对陆小姐讲明这一点。
  我上班比她早。
  我坐下十分钟之后,她才来到。
  见到我,她松了一口气,“乖孩子。”她说。
  看样子,她真是很关心我。做了这份工作,认识了一个这样的朋友,收获也已经够大了。
  我有了一点安慰。
  “不气了?”她问我。
  “不气了,昨天蔡经理送我回家,向我说了很多好话,他倒是很明理的人,对下属也好。”
  “什么?”陆小姐问:“他送你回去?”
  “是的。”我说。
  “蔡美德?”
  “是。”
  “奇怪,不会吧?”陆小姐有点以外,“他是很心高气傲的,怎么会低声下气呢?”她笑了。
  “明明是他错,得罪了人,当然应该低声下气。”我说。
  “当然,除非──”陆小姐住口。
  “怎么了?”我问:“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知道得比我清楚。”我好奇的看着陆小姐。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除非他看上你了。”
  我跳起来。
  “真说得难听,”我表示,“他怎么会看上我呢?他干么要那么做呢?看上了你,你,,这四个字,用得很不好。”
  她笑,“你不相信,我是过来人,我的预测一定不会错。”
  我摆摆手,“别乱讲了,陆小姐,这样说法,”
  “不过你决定做下去,倒是一件好事,至少我有一个伴。”
  “那个千金小姐,会不会来捣乱?”我担心的问。
  “不会的。”
  “如果会呢?”
  “我把她轰出去。”
  “如果你去了喝咖啡呢?”我又问上了一句。
  “那么像上次一样,你自己把她轰出去。”
  “啊。”
  “不必理会她是什么小姐的,知道吗?”陆小姐说。
  她真是一个好人。
  但是.这份工作,比什么时候都无聊,我还是不想干下去。
  过了下午,我就把头放在桌子上,瞌睡。
  我好像睡熟,但是又知道不应该。我不是睡眠不足,而是实在觉得没意思,眼皮又份外重。
  陆小姐笑,“你怎么搅的?”
  我疲倦的笑,头还是抬不起来。她觉得很有趣。
  我不会真的睡着,但是我装睡。这样也可以消磨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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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姐去喝咖啡的时候,我几乎想跟着去。
  但我终于坐了下来。真是难以忍受这工作。
  每天数着时针过去,完成一天的任务。
  真是没意思。
  然后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蔡美德。
  他脸带微笑,风度翩翩的站在我面前。
  “你干么?”他问我:“精神不振了?”
  我向他发牢骚。我说:“我不喜欢这一份工作。”
  “为什么?”他惊异的问:“这是我们公司最清闲的工作了,不少外头打字速记的女孩子都羡慕,说情愿薪水少一点,都不介意。”
  “有这种事?”我问:“我却做得闷死了。”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想辞职呢。”我告诉他。
  “我真不了解。”他说:“怎么会这么想了。”
  “你不会明白,”我说:“在学校里,我的成绩不错,我打字很好,一分钟五十多个,速记我也会一点,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我可以做一些比较有意义的工作。”
  “孩子们都爱干这个干那个,上了年纪,就差一点了。”
  “你是指陆小姐吗?”
  “我自己也有这毛病,”他装个鬼脸,“你没发觉我很懒吗?”他问我。
  “有,常在办公时候,荡来荡去的。”我据实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什么?你不知道现在是喝茶时间?”他问。
  “喝茶时间?”
  “当然,我们这里流行下午喝茶,休息半小时,你难道不知道这公司是谁创办的?你是唯一不去喝茶的人。”
  “啊,原来是这样吗?我的天,”我笑,“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有陆小姐一个人那么怪,我被关在屋子里,很本不晓得外头在发生什么事。”
  “可怜。”他同情的说。
  我摇头叹息。
  “你真的想转工作?”他忽然问我。
  “是呀。”他是经理,他可能有办法。我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样吧,今天下班,我们出去慢慢谈,好吗?”
  我马上警惕起来。
  为什么要下班谈?为什么不现在谈?出去吃饭跳舞,有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必须拒绝他。
  “现在谈不可以吗?”我问他,声音冷了下来。
  他以为可以用一份职业吊我,他就大错特错了。我是很精明的一个女孩子,我会知道他想些什么。
  他马上说:“当然可以、但我以为出去谈,也是好的,对不对?”
  “唔。”我应着。
  “这样的一件事,”他说:“我的女秘书想要一个女助手,你如果肯干的话,我大概可以将你调过去。”
  “调过去?”我又兴奋起来,“可以吗?”
  “不成问题,我明天上去讲一声好了。”他微笑的说。
  “方便吗?”我问:“如果不太方便的话,那么──”
  “唯一的不方便,就是陆小姐不肯让你离开。”
  “啊,那不会。”
  他耸耸肩,“那我明天来通知你好了。”他说。
  我像意外的拣到一块金子,我希望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很想转一份工作。
  “对了,”他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坏人,因为我不是。”他看着我。
  我瞠目结舌的瞪回他。
  “也许在你出来做事之前,你妈跟你说过,社会上坏人很多,很多貌似斯文的男人,其实都是色狼,而色狼们又极其难防备,因为他们额上不凿字,但是我的确不是坏人,所以下次我请你喝茶,出去一次,可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好像有点生气我对他那么顾忌,这使我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我说不出话来。
  “我时间到了,明天再见你吧。”他走了。
  我觉得不应该怀疑他,因为他表现得不错。
  但是我又想,以他一个经理的身份,干么老来与一个小女职员搭腔?这是说不通的事倩,值得怀疑。
  这样想来,他又变得靠不住了。
  我想到那个时候,我老希望有男孩子会约会我。现在他叫我出去几次,我都不肯答应,倒也滑稽。
  也许他不是我心目中那种男孩子。他经验太丰富,做事太圆滑,而且又有女朋友。
  当然他也没说要追求我,我不能听陆小姐的一句话就自作多情。一个人自作多情,是很惨很痛苦的一件事。
  陆小姐回来了,我把蔡美德的事情告诉她听。
  陆小姐呆了半晌,几乎忘了坐─去。
  “他要把你拉过去?”她问:“这怎么可以?”
  蔡美德倒料事如神,他怎么会晓得陆小姐不肯放人?
  我连忙解释:“陆小姐,我在这里,是毫无作用的,每天坐坐而已,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耐心的人。”
  “你真的不愿意干这份工作?”陆小姐问。
  “说实话,是的,陆小姐,这份工作太闷。”
  “但是外头的工作,人事复杂,你不一定应付得来呢,这里到底简单一点。”她劝我。
  不过我很固执,“我想我可以学习,陆小姐。”
  她无可奈何的说:“当然,如果你的选择是这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我希望你详加考虑。”
  “是的,陆小姐,我会的。”我由衷的说。
  这两个月来,她待我实在很好,谁说老处女的脾气都又坏又怪?她可不这样。
  然后我们下班了。
  我想明天蔡经理来,我就下决定,告诉他打算如何,没有什么好拖的了。
  奇怪的是,我一直想转换工作,一有机会,反而有点退缩,每天坐在一间小房里,把志气坐完了。
  我决定转一份工作。尽管陆小姐会很不舒服,但是我还是要那么做了,她会原谅我的。
  第二天我到了办公的地方,见到陆小姐,把我的意思说了给她晓得。
  她说:“我是无所谓的,假如蔡经理叫你去,你就去好了,不过你得小心工作。”
  “我会的。”
  她看我一眼,“你是个好孩子,但是经验不足,外头女秘书很多,人事复杂,你要小心应付。”
  我心里想,这里的人也不见得容易应付,就是那个女孩子常常来闹,也叫人够头痛了。
  我说:“知道。”
  “好,事情就这样好了。”她说。
  我对于她这么大方,的确很感激,而且心里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我份外的沉默。
  过了没多久,一个小厮样子的人走进来,说蔡经理叫我到他那里去一趟。
  我有点不自然,我从来没有试过给人叫来喝去的,这还是第一次,然后我想到,公事公办,是应该的。
  出来谋生,经过这些,是必要的。
  当然不会有念书的时候那么逍遥自在了。我想。
  蔡美德的办公室很大,我敲了他的门进去,他请我坐。
  他向我笑笑,“怎么样?”他问:“决定了?”
  我点点头。
  “好得很,你下个月就到我们这里来办公吧。”
  我还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我问:“那么其他方面的东西呢?要不要──”
  “我会替你办的,你放心好了,不过现在我先介绍你认识高小姐,她会教你关于工作方面的一切。”
  他按了按桌子上的对讲机:“高小姐,请进来。”
  今天他说话,是那么冷冷的,即使有一个笑容,也很敷衍,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手下来看待。
  我很不自然。
  陆小姐待我不是这样的,我希望这个高小姐也像她。
  我还没有想完,高小姐已经进来了,我吸进一口气。
  她长得真美,像一个时装模特儿一样,高而苗条,身上的衣服时髦高尚,发型也是最流行的,化妆有点浓,但是看上去相当舒服,她年纪比我大好多,大溉廿七八岁,脸上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是见到蔡美德,马上妩媚的笑了起来。
  “什么事,经理?”她问。
  蔡美德介绍我与她认识,她很骄傲的扬了扬眉毛,我马上想起陆小姐说过的话。
  她是太难应付的一个女人了。比起她,我又笨拙又不懂事,简直没得比。这叫我怎么办好呢?
  我看着她修长的长腿走出经理室,马上寂寞起来。
  我实在没想到这里是有这么多的美女。怪不得蔡美德不愁没有女朋友,竟会把老板的女儿都得罪了。
  照那个高小姐的笑容看来,她对经理显然很有意思。
  我坐在那里,很觉得有点闷,我怀疑自己的选择,有否错误。
  蔡美德说:“没有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看他一眼,他曾经对我说过不少话,甚至表示过他没有去追求老板的女儿,可是今天他却这样板起面孔,一本正经。
  我站起来,说了声再见。
  我像逃一样的回到我的房间里去,顿时觉得一阵温暖。
  我语陆小姐:“陆小姐,我真想留下来。”
  “怎么了?”她诧异的问:“你好像不太开心。”
  “那边正如你说的那样,很冷漠的。”我说。
  “那当然,大机构同事多,不可能个个亲亲热热。”
  “可是我不是做经理的秘书,而做秘书的秘书。”
  她叹一口气,“孩子,事情总得慢慢来,别心急。”
  我忽然发觉陆小姐都对我有一点不耐烦了。
  那当然,起初是我闹着要转一份工作的,现在跑过去,看情势不对,又想留下来。
  我怎么可以这样三心两意?没的叫陆小姐看不起我,既然骑虎难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了。
  我的自尊心使我改口。
  “是的,”我说:“我想慢慢可以习惯的,什么都有第一次,是不是?”我心里暗暗叫苦,嘴里却这么说。
  陆小姐似乎满意了,“当然,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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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我数数日子,只有十天左右便到了。
  这一间小小的房间,忽然之间也就可爱起来了。
  我回家开始从新练我的速记打字,我希望自己可以做得好一点。
  母亲很高兴,她觉得公司相当重视我,那就已经足够了,其他她是不理会的,但是我也不想她理会。
  我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加我薪水,我想反正是不签合同的工作,大不了回家算了。
  到现在我才发觉自己很缺乏斗志,动不动便想走回家,打这种算盘,有什么志气可言?
  我有点惭愧。
  十天很快过去了,陆小姐对我依依不舍。
  我则懊悔自己多此一举,现在又得开始一份自己毫不熟悉的工作,不知道前途如何,真是。
  我在早上到了蔡美德的办公室。
  那个高小姐冷着面孔指给我看我的写字台,然后搬了一大叠东西给我打。
  我打字打得不错,她叫我做什么,我只好做。那天我居然没有见过蔡经理。
  我只见到高小姐在他房里走进走出,笑着讲着。
  她好像很空闲,没有事好做。而我却一天到晚打字,一张一张的文件,像永远做不完的。
  这样连续好几天。我总是见不到经理。
  这真是很怪的,以前我不在他手下,反而常常见到他,现在反而见不到了。我想低级职员要见上司,是很难的。
  我想我最好不要埋怨那么多。工作是我自己要做的,既然有事情做,我应该满足。
  不过以前我可以与陆小姐聊天,现在可不行了。
  高小姐与我连对白都没有一句的。
  不过这样子,我知道蔡美德不是坏人了,他没有利用职权来接近我。现在我觉得怀疑他都是很笨的,他有那么多机会接近美丽的女人,何必来对着我。
  我担心我的薪水。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加我的薪水。
  每天打字,虽然没有意思,但是一双手总是不用空下来了,而且每当完成一份文件,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错。
  我开始很随遇而安,很开心自己的工作。
  我有时候会抽空去看陆小姐,她并没有用新助手,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到第二个礼拜的时候,高小姐叫我进去见经理。
  我推门进去,蔡美德坐在大办公桌后面。
  我看着他,不出声的坐下。
  “工作还好吗?”他问:“有没有太忙?”
  “没有,”我说:“我可以应付得来。”
  “高小姐说你很乖,不讲话,很勤力。”他笑笑,“那是好的,我很高兴。”
  他摆着一副经理的样子,使我觉得不自在。
  我看若他。当然现在我不能先开口说话了。
  他也看着我。好像觉得我有点怪怪的。
  我等他说完话叫我出去,那我就完了一件事。
  但是忽然他问:“今天下班有空吗?”他问得与先几次一模一样。
  我听了心中就有气了。他算是什么呢?一会儿摆他的经理架子,便是好几个星期,连话都不与我说半句,可是一会儿又问我有没有空,想约我出去。
  他以为这样子就行得通,他就错了。
  我说:“没有空。”
  他一愕,好像听错了,“怎么?”他反问:“没空。”
  “是的。”
  “哦。”他看我一眼,有点气,“那算了。”
  看着他那种意外的表情,我心里一阵舒畅,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做我自己的工作,用劳力换报酬,我为什么要下了班跟他去吃饭?
  我说:“蔡经理,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想出去了。”
  “好、好,”他说:“你出去吧。”
  我冷冷的笑了笑,推门出去,心里真是痛快之至。
  我为这件事开心了一整天,到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还是得意洋洋的。
  可是第二天叫我打的文件,比往日差不多厚了百分之五十。我现在把我的职位弄清楚了,什么助手不助手的,我不过是一个打字生。
  打字生?那比坐在小图书室里更糟,而单单在蔡美德手下,像我一样的打字员,已经有四个人。整个写字间,差不多有一百架的打字机。
  我在想,老天,这间公司需要打出来的文件,真是很多的,请了那么多人来打字,还真不简单。
  做这样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前途,老打字。就算升了级,也不过是像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秘书,天天穿得像模特儿,对着经理笑。
  我想我不太了解。
  我的运气不太好,短短的几个月,工作转了两份,但是都不合我的心意。
  也许我不该在写字楼里找工作做。这样的工作,都不怎么适合我。
  或者教书是不错,如果要考师范,还来得及呢。
  半个月发薪水的日子又到了,我发觉我多拿了五十块钱,假如半个月是五十块的话,那么一个月是一百元了。
  不错嘛,我告诉自己,居然加薪水,难怪蔡美德会叫我下班去喝茶了。
  一百块钱!嘿,他以为可以买到我了,他有没发神经病?如果我以前值四百,现在大概值四千。老天,每天打五六个钟头的字,我发觉我手酸,手指僵硬,受不了。
  如果做事是这么苦的话,我还是有改行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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