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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小说集

 今天的文件比往日更多,我头痛的看着它们。
  这样就是报复吗?我想,如果是的话,我还可以有最后一度散手:我可以辞职。
  我愤怒得很,他们显然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了,这怎么可以?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他三个打字员,显然很空闲,她们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而我却做得像条牛。
  不与经理去吃饭,会有这种后果?真是我始料不及的。
  那样我的工作超了钟点,她们五点半走,我六点一刻还在办公室里。
  然后蔡美德推门出来,东张西望,像是找人的样子,看到我,有点诧异。
  “高小姐呢?”他问我。
  “我怎么晓得?”我没好气的反问。
  “你怎么了?”他问:“为什么不下班回家?”
  我指指文件,“你看着这一叠东西,多厚!”
  “怎么,都是你做的?”他问。
  “是!”
  “其他的人呢?请假?”
  “没有,他们都快活去了。”我气鼓豉的说。
  “这怎么可以?”他板下了脸,“明天我一定要说他们。”
  蔡美德居然主持正义,我不置信的看住他。
  “你这样做了多久?”
  “没多久,今天特别多,平时也有这里的一大半。”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与你去讲。”我白他一眼。
  “现在你进来一下好吗?”他问我。
  “干么?”
  “有一封信,我请你帮帮忙过来替我录一录,行不行?”
  “干么找我?”
  “女秘书都走了,只剩下你,你会速记的,会不会?”
  “不会。”
  “来来,不要览扭了。”他笑道。
  “好吧,写错了,不准骂我,这原不是我工作的范围。”
  “当然。”他拉我进去。
  我在他的大桌子前坐下,他读,我就记下来。
  他那封信是很急用的,我替他一字不错的记了下来,然后我打好了信与信封,交在他手里。
  他看了一遍,签了个字,马上找人寄了出去。
  “做得很好。”他说:“为什么说会做错?”
  “我没做很久了,怕不惯。”我说。
  “你好像不很开心,是不是?”他问我。
  我坦白的说:“是的。”
  “为什么?与男朋友吵架?”他问。
  “不,”我说:“我没有男朋友,我只是觉得工作不开心。老实说,我小时候对职业的期望很高,没想到是这么的无聊,所以每天都觉得闷,可是耽在家里,更闷。”
  “为什么别人没觉得闷?这里有好多女职员。”他告诉我,“她们都做得很有味道。”
  “嘿!她们只要穿件漂亮衣服,闲谈一下,什么都忘了。”我冲口而出。
  但是说完之后,我又有点后悔,我为什么要批评她们?我不是跟她们同样等级的?
  果然,蔡美德笑了。
  他一定是心里笑出来的,怪我有浅?好讲闲话?
  我看着他,他点点头,“其实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希望你会慢慢习惯这样的工作环境。”
  “我还是去教书的好。”我说。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预备这样的过一生?做几个月写字间工作,发觉困难,马上换一份,又跑去教书!教了一阵,说不定又不惯,再换一份?换到几时去?你说说看。女孩子可以做的工作何止几百份?你不先考虑好,是不行的。”
  他教训我?我又气了。
  “年纪轻,你听听我的话,不会错。”他告诉我。“你是那么倔强的一个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
  “我有问题吗?”我问。
  “你心神不定。”他说。
  我斜眼看他,他有比我大多少?并没有吧?最多不过几岁而已!怎么就这样子老气横秋呢?
  “你不服气,是不是?”他笑了,“你对我有敌意,不肯与我出去喝茶,为什么?”
  “我不高兴。”
  “唉,你看你,孩子一样。”蔡美德说。
  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低下了头。其实他这个人很容易相处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气他开头那几个星期,不与我说话,摆经理架子。
  他又说:“你晓得吗?”他问:“我老怕你误会我有坏心肠,对女孩子不得不保持距离,其实即使是经理与属下,也没有像仇人一样,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我吓一跳,他不是故意要在我面前显威风?我误会了他。
  我皱上了眉头。
  “你又不相信了。”他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趣的孩子,什么都放在脸上,瞒不过人。”
  “我现在是想什么?”我故意问。
  “你现在?一定想:也许我可以答应这坏蛋经理,晚上出去一次。”他笑说。
  我跳起来,“什么?”
  “是不是?”他看着我问。
  我笑笑,“是,算你猜对了。”
  他很开心,“那我们去喝茶吧。”
  我想他不会有什么坏心吧?这么清平的世界,他人又不错,我与他出去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蔡美德说:“你的工作完了吧?去收拾一下。”
  “是,经理。”我说。
  他摇摇头。
  我在外面收拾好了东西,他也出来了。
  我们下电梯,到了街上,我看他一眼,心想,要是他不是经理,那又有多好。
  他终于约到了我,他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
  我们在一家咖啡店里吃了一点小点,我们谈了一些关于家里的事,我发觉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不一定要靠老板的女儿才能有工作做,以他那份才能,不论到什么地方去,还是受欢迎的。
  弄清楚了这一点,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改观了。
  我喜欢有本事的人,蔡美德就是这样的人。
  他告诉我他今年廿七,很年轻,比我大八年。
  我到他那年纪上一定还是老样子,绝对进步不了。
  但是他利用这八年读了六年大学,工作了两年,以致经验丰富,升到了经理。
  我们谈了相当多,与他在一起,不愁没有话题。很自然便可以聊很久。
  跟男孩子在一起,那种感觉,毕竟是不错的,与约女同学上街,完全不同。
  我已经告诉过蔡美德,我从来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男孩子约会过我,他是第一个。
  我们喝完了茶,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摇摇头。
  “小女孩要回家啦?”他低头问我。
  “要。”我说:“怎么?”我笑了。
  “那就回去好了,我开车送你。”他说:“我们下次再喝茶好了。”
  我喜欢他这一点,上次我说要回家,他也马上送我回去,一点都不勉强我,今天也是。
  我讨厌那种死缠牢女孩子不放的男人,喝完茶一定要跟着去看戏,看完戏非吃晚饭不可,然后再去散步、宵夜,搅得半夜三更的。
  蔡美德的记性也很好,他完全记得我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用再问了。
  到了门口,我向他摆摆手,说了再见。
  刚巧哥哥也下班回来在停车,一眼就看见我了。
  “你这小鬼!”他说。
  我晓得多事情了。
  果然,哥哥一回家便大吹大擂的告诉爸妈,说我交到了男朋友,从此以后,他说他不想送我上班了,应该由男朋友为我服务。
  我把他结结实实的骂了一顿,连连否认。
  他虽然说得很含糊,但是我看得出,爸妈还是很相信的,尤其是妈,向我看了一眼又一眼,我觉得真不自然。
  哥哥这个人,讨厌嘛也真讨厌。就算看见一个男孩子送我回来,也不必大惊小怪到那个样子。
  我又不会去做尼姑,迟早都会有男朋友,朋友是朋友,很普通的事情,被他一搅,反而有点偷偷摸摸了。
  那天晚上母亲没盘问我,但是我想她迟早要那么做的,没有母亲会忍得住。
  我叹口气。
  第二天我上班,大哥照例送我去,在车子里,我一句话都不与他说,他一味偷笑。
  这个人讨厌,我想假如不是我哥哥,我宁可一世没有男朋友,也不选他。
  到了我的写字楼,他让我下车。
  我上去,坐在我的位置里,发觉交下的文件的确少很多,大概蔡美德已经教训她们了。
  她们一班人也真是的,无端端的欺侮新人,非要给人家说不可。
  我自问也没有得罪他们,干么就来这么一套,叫我受气?这个世界,由此可知,有很多事是讲不通的,只好不讲。
  那天一早,其他三个女职员就是看我不过眼,翘着嘴,很想跟我作对的样子,我也只好随她们去。
  到了下午,我并没有见到蔡美德。正在忙的时候,忽然一个女人声势凶凶的走进来。
  我定睛一看,原来正是蔡美德的女朋友,老板的小姐。
  我马上想:今天大概蔡美德又有麻烦了。认识那样的一个女朋友,伴君如伴虎的样子,怎么叫人受得了?
  可是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并没有走到蔡美德的房里去,相反的,她向我跑过来。
  我吓了一跳。
  她双手叉着腰,站在我面前看住我。
  我不是说怕她,但是意外究竟是意外,我呆住了。
  “你还在?”她低声着问:“你以为我没法子对付你?”
  我看看身后,身后又没有人,她不会是认错人,那明明是对我而发的。
  “一会儿我叫你好看!”她咬牙切齿的说。
  然后她一转身,到蔡美德的房里去了。
  她那几句话的声音讲得很大,我想每个人都可以听得到,其他三个职员早就乐了,在那里掩嘴偷笑。
  我的脸涨得通红,她那样当众侮辱我算什么?
  我可是来工作的,旁的我一概不理,她上次已经骚扰过我,今天又这样子无端端的骂我一顿,再好脾气的人,怕也要忍不住。
  我又没有地缝可钻,忽然想起陆小姐,我连忙站起来,跑到那间小图书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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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陆小姐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
  我有种隔世的感觉,我一声不响的坐在她对面。
  她看到我,是太诧异的,马上站起来,问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脸色坏透了。”
  “没什么。”我没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不出口,那是太难为情的,我在这边做得是这么好,忽然之间又不做了,换到蔡美德那边去,找来这许多烦恼。现在能对陆小姐说什么呢?
  我只好不响,我把头埋在手臂里,真是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真是惨透了。
  陆小姐不断的问我:“嗳,你怎么了?”
  “唉,”我叹口气,“我真该死,如果不是可以躲到这里来,我大概要给她吃耳光了。”我说。
  “咦,‘她’是谁?”
  “老板的女儿。”
  “怎么会?”
  “谁晓得?她一进写字楼就对我大发雷霆,好像我是她仇人似的。”我诉苦:“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太骄纵了,事实上人人都怕她,自从她看上了蔡美德之后──哈,你不是跟蔡经理约过几次吗?一定是她吃醋了。”陆小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见鬼!”我红着脸啐她。
  “小蔡也真不像话,怎么可以同时约两个女朋友?”陆小姐说:“所以出了乱子,闹得全写字楼都晓得,多糟。”
  “不会吧,”我哼一声,“假如蔡美德约了她,她何必还要赶到公司来出洋相?一定是蔡没有见她好久了。”
  “啊!这样说来,你是占了上风了?”陆小姐问。
  “别这么说好不好?”
  “咦,你别起反感呀,这是很正常的事,我也替你高兴,这年头,女孩子总得认识个男朋友。”
  “说不定我也会像你这样。”我说。
  “别傻了。”
  “而且我明天还是辞职了。如果只是像现在这样做打字,我相信工作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干么这样懦弱呢?”
  “很难讲,我讨厌这份工作。”我说:“我怕蔡美德。”
  “你真是一个冲动的孩子。”陆小姐摇摇头。
  “世界太不公平,冲动的人多着呢,我可不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人家是千金小姐,身份两样。”
  陆小姐啼笑皆非,“你怎么迁怒于我了?”
  “自然。”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进来的是蔡美德。
  他用手绢在擦汗,见到了我就嚷:“唉,你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她走了吗?”我问。
  蔡美德叹口气,“我把她轰走的。”
  “哼。”我说:“蔡经理,现在我口头上向你辞职,如果不通过的话,我再书面通知你好了。”
  他急,“绝对不通过。”
  “不通过也不行,反正我明天不再来上班了。”
  “嗳嗳,怎么可以?”他问。
  我厉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我有我的自由,我干么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做事?一会儿工作多过人几倍,一会儿又有女人跑来指着我骂,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他苦丧着脸,“这都是我不好。”
  “你是经理又怎么样?”我睁大了眼睛,“可以杀人放火?”
  我对陆小姐说:“陆小姐,我会来看你的!谢谢你照顾,再见。”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忽然之间,那些女秘书都静默下来了。我独自收拾东西,拿起了手袋。
  我跟高小姐说:“我请一个下午假。”
  高小姐还没有回答,我便转身走了。
  我是懊恼的。就这样失业了。
  回去怎么与妈妈说呢?
  我记得哥哥说过,像我这样的人,上午去办公,下午就给人赶出来了,果然如此。
  我搭车回到了家。妈替我开门,很是惊异。
  “怎么了你?”她问。
  “唉,失业了。”我说。
  她笑,“怎么会?唉,如果太辛苦,不做也算了。”
  我忽然之间生起气来,“就是你,把我宠成这样无能力,做了两个月,就给人家开除出来了。”
  妈一直笑,她一点都不担心,“不做事也算了,反正女孩子总得嫁人,嫁了人还不是得坐在家里。”
  我双眼朝天。是的,母亲也太不关心我的工作了,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子在家裹过去了吗?
  “再说,这两个月你也够辛苦的,每天回来,我看你都是腰酸背疼的,休息一阵子也好。”
  她是个好母亲,毫无疑问,但是太为我着想了。我记得当初她为哥哥的工作,多么关心,现在对女儿是两样的。“女孩子总得嫁人”,哼。
  我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母亲问:“你哥哥说你有了男朋友,是不是?”
  我摇头,看,她又提这种事了。
  “不是。”我说:“他造谣。”
  “可是他明明看见的呀。”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送我回来罢,所以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可能在短时期嫁出去,我必须要再找一份工作。”我一口气说完。
  母亲神神秘秘的看我一眼,“随便你罢。”她说。
  我在家耽了三天。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任何一个辞职的人都希望破挽留一下,但是蔡美德没有这么做,大概是打字实在太容易找到了,我的走,根本不是一种损失。
  我每天出街买一叠报纸,把聘请页所登的广告圈了起来,老天,又从头开始了,怎么受得了。
  我捧着头,怎么会这样?我运气也太不好,我告诉自己,别的同学都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大有不做五十年不罢休的样子,而我呢?
  在下午,母亲去了买菜,我坐在家里,门铃响了起来。
  我没精打采的去开门。
  “唉呀,陆小姐!”我惊喜。
  “你这孩子!”她笑。
  “陆小姐,请进来,真不好意思,怎么会叫你来的呢?”
  “来看看你。”
  “也不先来个电话,”我说:“假如我出去了怎么办?”
  陆小姐笑,“我有种预感,你会在家等我。”我倒了一杯茶给她,“陆小姐,你真会开玩笑,不过见你还是太好的事情。”
  “你真的不上班了?”她问,很开门见山的。
  “是。”我说。
  陆小姐打开了手袋,拿出了一个信封,“这是你的薪水,我给你带来了。”
  我接过了信封,“谢谢你。”
  “这几天一直闲在家里?”她问我。
  “当然,不然还可以到什么地方去?”我说。
  “小蔡说真是冤枉,他又不敢来看你。”陆小姐忽然说。
  我怀疑的问:“他说要看我吗?”
  “当然,这件事由他而起的,是不是?结果他也辞职了。”
  “哦?”我的兴致来了。
  “很可惜,是不是?不过他对我说,实在不胜其烦,也只好避之则吉。”
  我听了有点可怜他,掉了工作,真是……后来一想,觉得他是经理级的人马,要找工作,当然比小职员容易得多,何必要同情他?
  我又改口,“那他走了没有呢?”
  “走了,迟你一天离开的,临走把你的薪水都结好了。”陆小姐告诉我。
  “你那里呢?”我问:“还是老样子吗?”
  “是啊,我又请了一个女孩子来帮我,她也很好。”
  我惭愧的说:“我想谁都要比我好,对不对?”
  “没有啦,小蔡现在在大新公司做事,他说在那边没有女秘书,要是你不介意,可以打电话给他。”
  “真的?”我呆呆的问。我真没有想到他会照顾到我。
  “小蔡是个不错的孩子。”陆小姐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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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不愿意靠他的关系得到工作,那样显得我自己太无能了,是一件丢脸的事,我不愿意做。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孩子。他的电话,我写在信封上,你考虑吧。”
  我鼓着腮想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决定。
  陆小姐说:“我要办的事情办好了,我得走了。”
  我急道:“陆小姐,怎么可以急急的走呢?我一定要请你喝茶。”
  “不用了。”
  “怎么可以不用?”我连忙拿起钱包,“是,我们家附近有家很不错的吃茶店,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强我不过,只好与我去了。
  我与她又谈了近一个钟头的琐碎事情,她很称赞蔡美德,说他年少有为,好像做宣传似的,我真不了解,蔡美德有什么好。
  当然,他托陆小姐替我拿来了薪水,这表示他做人是相当负责的,他自己也辞职不干,这证明他有决断力,他又照顾到我,显得他心肠不错。
  不过这个人缺点还是很多的,我告诉陆小姐。
  与陆小姐分手,回到家里,已经是六点多了,他们全回来了,妈与哥哥。
  哥哥看我一眼,“与男朋友出去了?”
  “屁!”我骂。
  “女孩子家出言怎么可以这样粗俗?”他笑我。
  “与你无关。”
  “可不是,前门进去,”他取笑我,“后门可给人家赶出来了!”哥哥装个鬼脸。
  妈连忙说:“别取笑妹妹!”
  我涨红了脸,“胡说,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新工作?才不相信呢。”他说。“哼!也许一个星期内就可以上班了。”我实在气不过。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心急暴躁,不要说不能工作,连找个把男朋友也难。”
  我跳起床,“你再说下去!你感!”
  哥哥大乐,“看,是不是?又跳起来了,唉呀,女孩子最要紧并是温柔,不够温柔,谁要?”
  “谁也没有逼你要!”我尖叫。
  “别气妹妹了!”妈再三出来劝阻。我一赌气回了房间。
  我坐在床沿想,也许哥哥说得是对的。我脾气实在不好,又粗又急,比起那个老板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人,的确是可怕的。
  我没有见过自己发脾气的样子,但是人家大吵大闹,总见过,实在不怎么雅观,我这个动不动就拂袖而去的习惯,似乎要改一改才是。
  哥哥也有他的理由。
  而他这样气我,我非得找份好一点的工作,一直做下去给他看不可。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给蔡美德呢?
  靠人介绍一份工作并不算羞耻,将来表现出工作能力来,光荣还是自己的。
  我决定下来。明天上午就打个电话给他吧。
  至少他待我是不错的,而我对他,一直都大呼小叫,一点都没有礼貌,像个土人一样。
  我奇怪他为什么待我好,我实在是一个太怪的人,他也见过不少美女,像他以前的女朋友,高小姐,还有公司里许多其他的女职员。
  当然我不承认自己丑,但是也绝对不好看,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一见便会使人惊为天人的女孩子。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点。也许蔡美德只是不好意思,他觉得我丢了一份工作,必须要另外替我找一份。也许是这样吧?
  每个人都有天良发现的时候,也许蔡美德的天良发现了,我的老脾气总是不改,我老怀疑蔡美德对我有不良企图,再三譬解,心里还是疑神疑鬼,这真是不太好的一件事。
  第二天。
  我拿起话筒之先,考虑又考虑,还是觉得打一个电话过去,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我拨了号码。那边是一位小姐接听,我想这是他写字楼的电话,果然没错。
  “找蔡美德先生。”我说。
  “哦,蔡经理,请你等一等。”她说。
  蔡经理,这小子,运气还真不错,一直做经理,现在又找到了这样好的职位,短短九天,真亏他有本事,
  他的声音来了。“我是蔡美德,哪一位?”他一本正经的问。
  我报了名字。
  “哦,你!”他声调马上活泼起来,“怎样?你好吧?见到陆小姐了?”他问得很是关心。
  “是的。”我说。“她昨天来过,叫我找你。”
  “要不要到我写字楼来一次?大新大厦十楼。”
  “我──”我还想多说几句话。
  “别犹疑了,这一次你不是打字员了,你可以担任一些比较吃重的工作。怎么样,来吧?”
  我没猜到他会这么干脆,叫我马上去,而且又有一份这样好的工作在等着我。
  这样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我只好说是。
  “一小时可以到了吧?我等你。”他挂上了电话。
  咽了一口唾沫。去吧,我告诉自己。
  这个世界难得有一个人对自己好,即使有点不大愿意,也将就一点吧。
  我换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便出门了,我叫了一部街车。
  到了大新大厦,才三刻钟左右。
  我上了楼,那是一个很整洁的写字楼,人没有那么多,但是环境反而好了。太大公司,要做事情,实在不容易。
  我问一位小姐蔡先生的房间在什么地方,她指给我看。
  我敲敲门,进去。
  蔡美德见到我,笑着站起来,“请坐。”
  他这样热烈欢迎我使我觉得有点高兴。
  我是一个很幼稚的人,只要有人表面上做得使我高兴,我就高兴了。
  我坐在他对面,有点不大好意思。
  “很久没见了。”他说。
  “是的。”有一个星期了吧。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到这里来做事,好好的做一段时间,那一天你替我录了一封信,我觉得你工作能力不错,只是任性一点。”
  我笑笑,他称赞我,我当然乐意听。
  “可是我怎么老碰到任性的女孩子呢?”他自己问自己。
  “你那个女朋友呢?”我提起来。
  “当然完了,我把她骂了一顿。”他说。
  “你们做了很久的朋友吧?”
  “没有多久,半年左右,我发觉两个人的性格太不投机,便渐渐疏远了她,可是她总不原谅我,老是故意捣蛋。”
  “她大概还很爱你。”我说。
  “会吗?我想可能性不大。”他笑笑。
  我偏偏嘴。
  “好啦。”他说:“我们别谈这些了,你几时来上班?”
  “一定要录取我吗?”我问:“也许我工作能力不够,那多不好意思。”我看着他。
  “不要没有自信心,傻里傻气的,我叫你做,你就做好了。”蔡美德说。
  我说:“是,经理。”我那种口气,装得很奴才。
  他笑了一笑。
  我又问:“经理,此地不会有像高小姐这样的人物吧?”
  “怎么可能呢?”他反问:“我只用了你一个女秘书。这里是一个比较小的机构,不可能像那边,养得起那么多人吃饭。”
  我叹气,“那边你那位女朋友,能保证她不会冲进来骂我?”
  “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这个可能。”蔡美德问:“要不要我签一张保单,证明这些都是杞人忧天?”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真是很帮忙我的,否则不可能把我叫回来,又给我一份工作做,我实实在在很感激他,我答应了下来。
  蔡美德,他有很好看的眼睛,但是太灵活的眼睛常常会给人一种不可靠的印象,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明天来还是后天来?”他再三催我。
  “哦,”我结结巴巴的说:“我不要享有特权,你把我当作普通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当然,你以为我会宠坏你?”他问:“不会的,你跟着我,也没有享受到什么特权,反而惹来许多闲气。”
  我怀疑的问:“那天的事,不会是高小姐──?”
  “对了,就是她,她跑去搅鬼的。”蔡美德承认。
  “她打电话通知你女朋友?因为她每天把所有的工作推在我头上,你看不过眼,代我出头,她就气了报复?”
  “猜得一点也不错。”蔡美德叹口气。
  “不能令人置信,她们太讨厌了。”我说,“难怪陆小姐说外头人事复杂。”
  “大公司都是那样子的。”他说。
  “小公司就不会了吧?这里是小公司,我希望我可以保留这一份工作,我已经让人家取笑得太多了,我哥哥是一天到晚说我没有人要。”
  蔡美德笑问;“没人要?漂亮的女孩子怕没人追求?只怕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脸红了,“那里,哥哥是说没人要我工作。”
  “啊,对不起,”他微笑,“我误会了。”
  “我在这里已经噜嗦了很久,我该回去了。”我忽然想起来,他是经理,必然很忙,我坐在这里唠叨,多么讨厌。
  但是他不以为意,他说:“如果愿意再噜嗦一会儿,我们下了班可以去喝茶。”
  “不了,”我说:“我还是回去吧,你很忙。”
  他摇摇头。
  “干么?”我觉得奇怪。
  “没什么。我本来想送你的。”
  ”不必了,”我说:“我可以自己回去,老这么客气,怎么行呢,虽然只有一个女秘书,也应付不了呀。”
  他站起来,“你明天正式来吧。”
  “好的谢谢你,蔡先生。”
他点点头。
  我离开了他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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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今天的运气真不错,我路经蛋糕店,买了一大盒回去给母亲吃,妈实在是很关心我的。
  一进家门我就说:“我又找到工作了。”
  妈惊奇,“怎么会,这么快?”
  “可不是,我有我的本事。”我吹牛。
  “干什么?”
  “做秘书啊.老本行,这一回,绝对不会给人家轻易炒□
  '7b鱼。”我向她保证。
  母亲接过了蛋糕,好气又好笑,“如何见得?”
  “经理是我朋友。”我冲口而出。
  我马上后悔,已经迟了,妈的眼睛一亮。
  “啊──?”她那个啊字,真是讲得抑扬顿挫。
  “妈,朋友是普通朋友而已。”我说。
  “不要以女明星对记者的口吻说话!”妈也气了。
  “真的不是呀,妈,不过他觉得我还可以工作,故此介绍我一份工作而己。”
  “是不是送你回来的那一个?”
  “唉……是……”
  “干么会那么巧?”妈严词逼供。
  “妈呀!”
  “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要瞒住母亲?”她问。
  “没有呀,真的没有。妈。你晓得我,我什么都跟你讲的,干么要瞒你呢?你又是很开通的,对不对?”
  妈叹口气。“太开通了,我只担心你与你哥哥没有异性朋友。”
  “妈,你放心,哥哥一定不会做和尚,我一定不做老处女,只是时机未到。”
  “小鬼,是真的?”
  “当然真。”我几乎要举手发誓,“妈,我怎么敢骗你?”
  “不骗就好,只是人家这样对你,恐怕有点意思吧?”
  我用心的对她说:“妈,你吃蛋糕吧,不要担心我。”
  “好好。”她答应着。
  没到一会儿,哥哥也下班了,我对他大吹法螺,证明自己工作能力了得,绝对不会出错,离职之后,马上又有新工作。
  哥哥瞪起了眼,不相信也得相信。
  老实说,我是很感激蔡美德的。
  妈说,他会对我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我考虑很多次了,但是我都觉得不会有可能,追求女孩子的送花送糖,我很清楚这些。
  但是蔡美德没有,我们的确只像朋友与朋友,这就证明绝无其事了。
  我明天就有新工作了。我告诉自己,要努力而为,不可令人失望,尤其要做点成绩出来,让蔡美德知道,他没有用错我。
  我很开心,晚上睡得很香。第二天一早便起来。我选了一套比较新的衣裳穿好了,便等哥哥送我去上班。
  哥哥白我一眼,“神气死了。”
  “嘿嘿,不敢当。”我说。
  “那个男孩子呢?有没有再送你回来?”他问。
  “没有,你不要再造谣了。”
  “谁造谣?我没有看错。”他问:“那个人还顶面熟,是谁呢?叫什么名字?”
  “干么要说给你听?”
  “说来听听也不妨吧?干么那么小器?”哥哥问我。
  “不是小器,只是你太多嘴,一会儿又要学给妈听。”
  ”我也不过好玩而已,你就生气了!”
  我转头看看坐在后座的爸,他正在看报纸,没有注意我们,我想说给哥哥听也许无所谓。
  于是我说:“叫蔡美德。”
  “蔡美德?”哥哥念念有词,“蔡美德?女人名字,我绝对认得他!”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是我的同学!”
  “小声点!”我说。
  “他的确是我的同学。”哥哥兴奋的说:“在中学的时候,他喜欢打羽毛球,啊,原来是他。”
  “你乱讲!”我说。
  “啊,你的朋友我就不可认得?你去与他说,他一定记得我,改天我们也可以见见面了。”
  “真的是你同学?”我还在怀疑。
  “当然是。”他说:“你去问他,你该下车了,到啦。”
  我跳下车,向爸扬扬手。
  我真不相信世界会那么小,蔡美德是哥哥的同学吗?
  到了办公厅,他让我看我的写字台。
  “谢谢你,”我说:“这是很好的抬子。”
  “就坐我旁边,没人敢欺侮你。”他说。
  我说:“蔡经理,你可以把工作交给我了。”
  “你先坐下吧。”我拿起笔,看着他,我真想问他是不是我哥哥的同学,但是又忍住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没有。”我说。
  “那很好,”他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他很用神。
  我在一旁等他的吩咐。
  蔡美德看完了一封信,便叫我覆,我先记录了,然后便替他备好信纸信封。
  这里的确是小公司,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但是我喜欢这样,我告诉自己,过几个星期碰见同学,我终可以说:我也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了。
  一个上午,我做了不少事情,蔡美德好像满意,我松了一口气。
  我发觉这一家公司真是人口简单,不会有人讲闲话,这就已经够了,故此当他要请我吃中饭的时候,我也答应了下来,我们俩在附近的一家小店里吃饭。
  我实在忍不住了。
  “蔡先生,”我问:“你喜欢打羽毛球吗?”
  “第一、我不喜欢蔡先生这个称呼,我情愿你叫我‘喂’,第二、我的确喜欢打羽毛球。”他笑。
  我的心一跳,我的天,至少有一点是对了。
  “你在哪儿念的中学?”
  “唉,怎么忽然之间问这个?在中基中学。”
  “唉呀,你真是我哥哥同学?”我问。
  “你哥哥?叫什么?朱胖子?”
  我笑。我哥哥的确是那个绰号,他念中学的时候,的确还相当的胖。
  “这样看来,不会错了,我哥哥说认得你。”
  “唉,朱小胖是你哥哥?那就对了,真是意外的高兴,我们有好几年没见面了,真有点想念他。”他说:“我们几时见个面呢?”
  “随便你好了,他下了班总是在家里的。除非跟女朋友出去了。”
  “他有女朋友?”蔡美德羡慕的问:“我还没有呢。”
  “不要乱讲了,你女朋友顶多,怎说没有?”我责备他,“人家都说追求你的女孩子多。”
  “凡是女朋友,当然是要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对不对?人家追求我,也不能算是女朋友。”
  “哈,你这样就赖得一干二净了!”我说。
  “这样吧,今天晚上,下班我送你回去,顺便见见他,好吗?”他问我。
  “你不要先通知他吗?”我问。
  “不用了,给他一个惊奇,大家开心一下。”他说。“我真高兴,再也没想到又会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我问。
  “没什么。”
  我看他一眼,既然是哥哥的朋友,就不怕会有什么毛病,如果他是特别坏的一个,哥哥一定告诉我的,半丝也假不了,那就好。
  下午我们又做了很多事情,蔡美德说我做的事情,比高小姐还多!他以前没想到我会做事做得那么称职。
  虽然我怀疑他故意夸奖我的成份很高,但是我希望哥哥可以听到这话。
  下了班他果然送我回家。
  妈一隍7d门,见到客人,呆住了。蔡美德也真行,马上自我介绍,又说是我的同事,又是哥哥的同学。他讲得天花乱坠,妈信得他不得了。
  “蔡先生请坐。”
  他又说:“伯母千万别这么叫!叫我美德好了。”
  我听着有一点“肉麻!怎么可以一样叫法?
  这时候哥哥也下班回来了,见到他,惊了一惊,马上叫出来,“小蔡!”
  他们两人几乎拥抱在一块儿。
  “我就说你有点面善,那天送我妹妹回来的,是你吧?”
  “是呀,怎么我没看见你?”他说。
  “你怎么会看见我呢,都做经理了!”哥哥说。
  “喂,老朋友,别乱讲话好不好?”他说
  “今天你非得留下来吃饭不可!”哥哥说。
  “不行,伯母没有准备,太打扰了。”他说。
  “一定要留下来,除非你看轻我。”哥哥说。
  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往的说个没完,倒把我冷落在一旁。
  最后我哥哥说:“我妹妹年纪轻,你多多照顾她啊。”
  “那当然,她很懂事,很乖,你放心好了。”
  忽然之间,我们成了一家人了。真怪。
  蔡美德也不再客气,索性留下来吃晚饭,爸也回来了。
  我有种感觉,每个人都把蔡美德当作是我的男朋友了。
  最奇怪的是,连蔡美德自己都不加否认,我不太明白。
  我们这一个晚上的确过得很开心,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有说有笑。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与蔡美德熟悉多了。
  我对他没有了戒心,而且我们合作愉快,这是最要紧的。
  我甚至让他每天送我回家,我下班不用挤巴士,实在轻松得多。
  他说这是哥哥叫他的,我很相信。
  蔡美德以后也常常来我们家与哥哥讲话说笑,好像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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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也欢迎,渐渐更熟了。当发薪水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出我八百块一个月。
  这不能算多,但是我是初出做事的,有这样价钱,已经不错了。
  我告诉妈,妈说是蔡美德故意照顾我的。
  我又气了,这明明是我劳力所得。
  但是无论如何,蔡美德与我渐渐熟了起来。
  他请我看电影,我也去过一次。
  我暗中在注意他还有没有与以前的女朋友来往。
  但是我注意不到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当然他回家干些什么,我是不知道的,我只晓得他在办公的时候很正经、很严肃。
  他是一个不错的人,我对他的印象渐渐改观。
  假期的时候,哥哥约了女朋友,他约我,我们四个人也可以玩一天。我开始有了比较愉快的生活,不比念书时候那么闷、那么单调了。
  蔡美德对我一直很礼貌、很客奇,但是我发觉他有改变,就是越来越迁就我。
  他以前说什么也有点把我常小孩看待,但是现在没有。现在除了工作之外,他就当我是朋友一样。
  有一次妈说:“美德,”她现在叫他美德了,“我女儿没有男朋友,你替她介把一个吧。”
  我刚要说我妈多除,蔡美德马上说:“伯母,就我这个样子还够资格吗?”
  母亲先是一呆,然后眉明眼笑的说:“美德,你开玩笑吗,我们阿珍怎么配得上呢?”
  我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件货物,母亲在努力把我推销出去。
  我反感起来,“妈,”我说“说些别的,可以吗?”
  但是母亲不以为然,“美德,那就一言为定了?”
  我瞪蔡美德一眼,他不敢响了。
  哥哥说:“我妹妹都好,就是凶一点。”
  他们一帮人,就好像会联合欺侮我。
  我颇为生气。
  不过这一件事以后,蔡美德就正式被家里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了。不晓得为什么,他喜欢我,我渐渐也接受了他的喜欢,我们俩有空的峡候常常出去。
  我也问他:“老板的千金,没来找你嗯?”
  他当然说没有,我也确实相信是没有。
  非得相信他不可,不然就没有意思了。
  有时候我也不怪他,到底人家要缠住他,他是没有办法的,我不该多心地想这些事情。
  他在工作上真是太帮我的忙了,教会了我不少技巧,我经过几个月,发觉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这一工作。
  可是我对他的态度,从来没有像一个女秘书对经历那样恭敬,我对他是很不客气的。
  我认为不必要的恭敬是讨厌的,所以待他也像待一般同事,而且他是我的男朋友!不是吗?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了。
  有一天我们做完了事情,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他说:“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是吗?”我笑问:“那为什么喜欢我?”
  “唉,实在不知道!也许就是因为你奇怪吧。”
  “我有什么奇怪?”我问。
  “说不出来的味道。”他笑笑。
  “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瞪着他。
  “你可爱你纯洁,而且我的心说:这是一个好的女孩子,不要错过她。”他笑。
  “有这种事?太美丽的言词,看上去都像谎言。”我告诉他,“不要花言巧语。”
  “你一直以为我是坏蛋,为什么?是不是在陆小姐那里做得久了,也想做老处女?”
  “不要没有良心好不好?”我白他一眼,“陆小姐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造她的谣?”
  “那当然,我说笑而已。”
  “看你本质多坏!”我瞅着他说。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你是很纯情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这算得了优点?这叫做口无遮拦。”
  “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就不同了。”他笑笑。
  “嘿嘿!”我冷笑几下。
  “我们认识,也有半年的时间了吗?”他问。
  “有了。”我说:“半年,我毕业已经六个月了吗?总算是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对得起学校了。”
  “我的意思是──”他咳嗽了一声,尴尬的看着我。
  我约莫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我毕竟与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他想些什么,我也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怎么好意思听那一类的话。
  于是我说:“咦,下班的时间到了。”
  我开始唏哩哗啦的收拾东西,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他脸上有点失望,我心里暗暗好笑,这些日子来,我发觉自己越来越滑头,而他呢?反而觉得我纯洁,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美德送我回家,在晚上,我又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说说心里该说的话。我有点后悔下午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我马上告诉自己,他在明天还可以说,后天也可以说。
  机会与时间多着呢。想到这里,我心里是甜甜的。
  我睡了很好的一觉。
  第二天我去上班,才踏进写字楼,就发觉美德的房里有谈话声。我觉得奇怪。
  什么客人来得这么早呢?我想不出。
  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马上进去是不礼貌的,于是我坐在旁边的空格子上一会儿。
  没到一会儿,门开了,我看到美德与一个女人出去,当我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我整个人震住了!
  她是他以前的女朋友,老板的女儿!
  而且美德的脸上一点愠意都没有,他笑容满脸的送她走。
  我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幸亏她一直走出去,没有回头。
  这么早便来,大概就是不想碰见我吧?
  蔡美德这样子欺骗我是为了什么呢?我不明白。如果她喜欢与他在一起,他们尽管那么做好了,何必要把我夹在当中忍受痛苦呢?我不明白。
  我到这一分钟才发觉我是.这样的痛苦,当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我想我脸色一定是苍白的。
  “你来了?”他居然笑着问,一点也不紧张,“干么不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真样样子安定,大概就是把我当一个孩子,太容易骗得过吧?我始终弄不明白他要骗我的动机。
  “你刚才见到她了,是不是?”他问。
  我与他一道进入经理室。
  “是的。”我答。
  “她原本也想见你的,但是我想不必了,我说我可以把她的意思告诉你。我真没有想到她会来。”他还在笑。
  告诉我──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他们两人已经和好了?一定的。
  我这才发觉我的心里一直在下意识的担心这件事会发生,现在果然发生了。
  我说:“我有点不舒服,我想我还是回去好一点,今天早上,我本来是不想来上班的。”
  “什么?”他站起来,“不舒服,那得快快看医生才是,你干么上班?”
  他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虚伪。
  “我回去了,请假。”我说。
  “我送你回去。”他伸手来扶我。
  我拨开他的手,“我又没摔倒,不过略见不舒服而已,”我说:“自己会回去的。”
  “我一定要送你。”
  “你今天还要见两个客人。”我提醒他,“我先走了。”
  我推开门就走出去,刚巧一部电梯停在门口,我就踏进去了,蔡美德并没有追出来,我是希望他会追出来叫住我的,但是他没有。
  我叫一部车回到家里,我觉得我不是假不舒服,是真不舒服了。
  我没有想到自己对蔡美德的感情有这么深,这是我失策的事。不知不觉间,我爱上了他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笑嘻嘻的送她出去的那种情形。我痛恨他。
  晚上他打过电话来,但是我没有去听。
  妈说:“是美德呀!”
  是他又怎么样?我还是不听。
  妈开始觉得苗头不对。
  “怎么了你?你与美德怎么了?干么今天不去上班,又不听他的电话?”
  我不响。看,自己的母亲不去帮女儿,反而帮着外头人说话,多么恐怖。
  “女儿呀,”妈说:“做人不可以这样子,公事公办,你与美德闹意见,也不可以不去上班呀,对不对?”
  我一向是公私不分的,这是我的毛病,用不着妈来提醒我!我心里想。
  我鼓着腮帮子一整天。
  妈说:“你不要这样子,像美德这样的男孩子,我一看就晓得是好的,你可别为了小事情跟他闹得头崩额裂,大家都没好处。”
  小事情?哼!
  没想到我第一个男朋友便是这样的一个家伙,真叫人太为难了。那天蔡美德一共来了三个电话。
  我想,大概这一次完了吧?完了也许更好。那我就不必无端端的为一个陌生人痛心了。
  我坐在房里闷闷的,过了一会儿,爸回来了,我听见妈向他诉说我的不是,然后是哥哥回来了──慢着,除了哥哥,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谁?
  然后我听到蔡美德的声音了。是他?他还有胆子来?
  他说:“不知道怎么就开罪她了。”
  然后哥哥说:“美德,这个女孩子太难搅,还是另外去找一个女朋友吧!”
  美德又说:“她在哪里?”
  “在房间里。”
  “我进去一会儿。”美德说。
  “我劝你不必理她。”哥哥说。
  他笑了。“要是别的女孩子,还用你劝,可是她不同。”
  “她有什么好呢?”哥哥问。
  美德笑。他敲我的房门。我不去睬他。
  他推门进来,我背着他坐。
  “真的生气了?”他问。
  “是!”
  “何必这样子呢?你还没把事情弄清楚。”
  “再清楚没有了。”我说:“我辞职。”
  “老天,又辞职?”他问我,“你别气好不好?。”
  “是的。”我爽快的答:“不辞职干么?”
  “今天她来,是请我喝喜酒的!她要结婚了,明白吗?”
  “什么?”
  “结婚了,人家要嫁到外国去,永远都不回来啦,”
  “是真的?”我又问,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又悔自己粗心,又觉得太委屈了他,竟说不出话来。
  “不过也好啦!”他说:“你显得那么妒忌,证明我在你心中还算有一点份量。”
  我瞪着他。
  “你那份工作,我看也不用保留了。”他笑说。
  “什么?你开除我?你敢?”我瞪起眼。
  “你真凶,你哥哥一点也没有说错,老天,叫人怎么吃得消,你还是做家庭主妇算了,也是一份工作,颇理想的终身职业,不是吗?”
  我怔了一怔,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向我──?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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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

 两年前今日,她离开我。
  一定要走吗,我问。
  一定。她说。
  那日秋阳高爽,投下温暖淡淡的影子,实在不似一个离别的日子。
  于是她与父母移民到温哥华。
  我跟著她的飞机去,请了假,陪足她一个月。
  初到贵境,情况十分乱,他们一家开头住亲戚处,不到三日,两家起争执,来不及忙不迭找房子,说来也好笑,我帮了不大不上的忙,因有老同学在彼邦做地产,很快找。─搬家最费神,何况是由一个城市搬到一万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
  同别家吵完,自家又分开两帮人,吵起来,这次是她母亲同她嫂子有意见。
  她很是烦恼。她本来对移民后的生活有非常大的憧憬,现在观点有些改变。
  我并没有乘人之危,反而安慰她说,安顿下来就会好的。
  我没有看到她安顿下来就走了。
  在飞机场话别,变成她送我,真是高招。
  我有点迷茫,一时间分不清谁离开了谁。
  温哥华气温不算低,但也满园黄金色枫叶,人们已披上大衣,特别有离别情绪。
  在这种地方谈恋爱真是无瑕可击,带两罐啤酒,到公园的图腾柱坐下,便可享受一个下午。
  可惜她没有留住我!当然,我也没有留住她。
  这其实是爱得不够,但当其时,双方都没有承认。
  蔡澜说的,恋人倘若不能在一起,一切都是爱得不够,不必找别的籍口。
  但我仍然爱上温哥华,认为那是最美丽的城市。不是因为曾在彼处逗留过一个月,而是因为某一个人。
  我回来,她留下。
  匆匆两年。
  升了级,加了薪水,在无数单身酒吧留恋过,才后悔与她惜别。
  许多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现在才晓得是真的。
  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建立一个关系却不容易,月色下音乐中,找美丽的异性共舞不算难事,不过生病时午夜梦回哪里去找嘘寒问暖的人。
  这两年中,病过一次,喝醉了淋雨,没脱衣服倒在地板上死睡,染上气管炎,发高烧,那种滋味真不要去说它了。
  没病死,但差些饿死。
  外头买回来的东西,通通不想吃,自己又不会弄。
  不禁苦苦想起那时她在身边,常在星期日下午为我弄吃的,日间是水饺之类,晚上往往做海鲜,好手势,害得我不想出去同猪朋狗友夥。
  她是手段高明的女孩。
  不然为什么,至今尚把她之小照以银相架装起,放在案头。
  久而久之,它成为摆设,永远不想拿走。
  从前,我是不喝酒的。
  连抽一枝香烟都引得她大发娇嗔,有人管到底是幸福的,现在太自由了,自由得寂寞,寂寞得伤心。
  我们开头还通信,是我先停止覆信,觉得没意思,十张纸也比不上颊上一个轻吻,白浪费时间。
  但照片仍在案头,银架子变了色,有空抹亮,不知为了什么,为了谁。
  几百个日子,她应当早已渡过难关,建立新的社交关系。以她的魅力,不是难事。
  她并不是绝色女,皮肤是好的,白皙,稍微难为情,便会泛起血色,粉红粉红,可爱得很。身裁倒是一流,高挑纤细,穿什么都好看。
  平常不大化妆,略为妆扮,分外明艳。
  出色的唐人女即使在温哥华也还不是太多,她愁什么出路呢,那边生活又比较悠闲,大把时间培养感情。
  我们这一头情况差得远,每一刻空闲都用来赚钱,最近我连周末都利用上,接了图则做,早七点半起床,做到晚上七点,热水洗把睑,吃简单的晚餐,看完新闻,已经瞌睡。
  也不光为钱,时间总要过去,与其漫无目的满城游荡,不如用来赚钱。
  不过真是疲倦,月大做三十一日,月小做三十日,完全没有休息。
  这时连吸烟也上了瘾。
  像我这样的怪人,还挑剔别人呢。
  每当谁要介绍女孩给我,并无兴奋之色。
  彷佛次货对次货似的,他们总要把失意人同失意人拉在一起,像“安琪最近也丢了伴,不如介绍给他”或是“玛丽人很好,不过是寡妇”等等。
  非要咱们泪眼对泪眼不可。
  心领了。
  两年后,同样的秋日早晨,亚热带的城市也沾了凉意,起床后做了浓茶,扭开无线电,坐在露台上抽烟,预备稍后开始工作。
  电话铃响了。
  周末习惯不接听任何电话,这是私人时间,不容骚扰,要约会的话,下周请早。
  不知恁地,今次居然去取过话筒。
  有位小姐叫我说话。
  我说:“我就是。”
  那边笑,报上名字。
  我呆住了,她!但到底行走江湖日子已久,功夫颇为老到,略为一怔,立刻恢复原状。
  “你在哪儿?”
  “酒店。”
  “回来渡假?”
  “找房子。”
  “不走了?”大吃一惊。
  “看看情形如何。”
  “不怎么好。”
  “不是说已克服经济衰退?”
  我但笑不语。
  “出来吃杯茶如何?”她问。
  我看著案头的一大堆功夫,一出去就交不了货,非得熬夜赶上不可,我最不能熬夜,人像僵尸,不能做事。
  于是说:“我这边有亲友在,一时走不开,”又觉太冷淡,“你把号码留给我如何?”
  她也没分辩,说了号码,挂电话。
  我把熄掉的烟再燃起。不必害怕,仍是老朋友嘛,回来通个消息也是对的,不必怕她以为余情未了。
  说罢又纳罕起来,才两年,怎么匆匆忙忙竟回来了?
  生活不愉快?说明是回来定居,不是旅游购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巴不得叫她出来,问个一清二楚。
  这时思潮起伏,说怎么都无法专心工作。
  是不该在周末听电话,不应破例,一听听出事来。
  索性放下一切,推开图则,换上衣服,拨电话到她酒店去。
  电话不住的响,她出去了。
  又轮到我留下字。
  躺在沙发上假寐,一边考虑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她。
  先把银相架收起来,免她误会。
  小心的把照片自架子抽出,夹入一般照片簿。
  相架空了,顺手收入抽屉。
  为什么独怕她看到?有不少女客来过这里,都见过这帧照片,但给事主看到,又是另外一件事,他人会认为我长情浪漫,但她会气焰顿生,认为我失去她会一生怀念。
  何必呢,我过得很好。
  一直等到傍晚,电话才再度响起来。
  我抢过去听。
  “亲友都走了?”她笑。
  “是,”我说:“你可有空?”
  “约了人晚上八点晚饭。”
  “刚够时间同我吃杯茶。”
  “在大堂的咖啡室等,”她补一句,“对,提醒你,我胖多了。”
  我温和的说:“再胖也能把你认出来。”
  挂线后把面孔埋在手中,这一切一切还不是流露了真清,诸多掩饰有什么用。
  驾车到达约好的地方,一眼就看见她。
  并没有变样子!仍然非常娇俏,一直吸引我的,不是她的外型,而是内涵。无论在多沮丧的时候,她都能引我发笑。
  除了一次,两年前那次,当她说要离开我。
  我与她紧紧握手。
  她说:“今夜约好小张阿玉以及老蒋他们。都带太太来呢。”
  没有叫我,可见都明白我的事,知道我尚未忘情。
  不过今夜她见到我这班损友,他们一定来不及七嘴八舌诉别后之事,尴尬极了。
  “为什么回来?”我立刻间。
  “闷死了。”极乾脆。
  “你可以读书。”
  “读书比什么都闷,唏,别提了。”
  她居然也点著一枝烟,我瞪大眼。
  “我还喝酒呢,闷极时间无法排解只得喝将起来,难怪那边有那么多酗酒主妇。”她笑。
  精神倒不坏,人是成熟多了,表情经过过滤,并没有放尽。
  开头是这样的,以后熟了,就会有剧本以外的对白。
  “你好吗?”她问。
  我点点头。
  “有没有把握机会发点财?”
  “没有才干,有机会也是枉然。”
  “怎么客气起来?”
  我陪笑,不知恁地,太久没有同知心人说话,忘记坦诚的艺术,尽说些陈腔滥调,留太多的余地。
  刹时间重逢,毫无准备,不知如何推心置腹。
  我呆呆的看著她,她只是笑,倒不像失意的样子。
  “他们说你不大出来。”
  “是,工作比较忙,好久没在一起吹牛喝酒。”
  这时有个女慵模样的人打横抱著一个包里过来。
  她站起来接过那个包里。
  包里忽然蠕动起来,我吓一跳,才发觉那是个婴儿。
  婴儿!
  我从没与一个小人儿那么接近过,俯视他,他刚好睁大眼睛,打个呵欠。在这之前,我也未曾想过婴儿得打呵欠,视作奇观。
  “我的孩子。”她说。
  我震惊。
  孩子,她的孩子,孩子都生下了。
  “怎么样,可爱吧?”
  我看著那小小的人儿,一头丝般侬发.红红的面孔,才一个西柚那么大,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给了婚?”傻里傻气的问。
  她点点头。
  “我一点都不知道。”
  “没有张扬。”
  结了婚怎么又回来,感情不佳?我思路已乱。
  “你说多麻烦,抱著婴儿找房子,苦煞。”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到那位先生,是分开了,还是不愿提?我定下神来,不必追究,总而言之,朋友能做什么,就为她做什么。
  那女佣一直站旁边,什么体已话都没机会说。
  “后天我请你吃饭如何?”她说。
  “好。”
  “定了地方再通知你。”
  “好。”
  “今天麻烦你付账。”
  她仍然笑,真是个坚强的女子。
  视创伤为无物。
  归去途中我脚步有点踉跄,实在受了点刺激。
  回来是回来了,带著婴儿,不再是自由身。
  难为我还一心一意打算再续两年前搁下的故事。
  总还是觉得她好!我挥挥头皮,怎么会这样。几乎识尽了这个环头的标致女,还是觉得她最值得留恋。
  那孩子……
  以前同她分手是因为爱得不够,今次呢?
  看来桌子上这堆工作肯定不能如期交出,要脱期了。
  吸足一夜的烟,喉咙焦燥,嘴巴一阵味,自己都讨厌,老清早胃口不开,光喝一杯茶,怕长脂肪,连糖都不敢放,婆妈。
  这个老毛病害死我。
  记得她会笑我不够潇酒,事事要想好几日,待我思想搅通之后,人家早已捷足先登,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称这为老实。
  事实证明她是正确的。
  在学校里她多人追求,与我走,是机缘巧合,那年我二十岁,走运。
  八点这图书馆开门,天全黑了才离开,是苦学生的习惯。
  在小巷尽头,惨绿的路灯下,春到她被两个阿飞调笑。
  他们骑在电脚车上,她步行,书包已初在地,但仍忍住哭,维持镇静。
  那一刹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大声叫嚷,冲过去,挥舞著手中的球拍,喝止他们。
  喉咙不知恁地响亮异常,几乎叫醒全条路上的行人,前来救援的有其他同学、讲师,以及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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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之愤怒,坚持要把两个阿飞拉到警察局去受警告。
  那两个阿飞也并不是老手,脸都青了,甩不了身,我如疯狗一股骂了他们。
  到那个时候,是人都知道我爱她,静默地在一角爱了她许久了。
  我连她也狠狠责备,问她何故穿暴露短裙。
  那日她打完球,没来得及换衣服。
  自那天开始,她开始约会我,有意无意,干什么都拉我一份。
  同学们本来对我没有太大的兴趣,爱屋及乌,故此大学最后一年,过得很热闹丰盛。
  我们家住老房子里,幽暗的木楼梯,乌黑的天井,都被她视为浪漫的美丽的,在千金小姐眼中,穷些好玩,而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她家里很反对。
  反对得很含蓄。
  嘴里并无说出来,态度也还客气,但总不接受我。同时寡母也认为她太活泼天真,不合我们家要求。她希望得到一个懂事的老实的肯吃苦的媳妇,我没来得及告诉她,现在都找不到这样的女孩子了,她已经罹病。
  就是那一阵子,急痛攻心,连她的好意与关怀都抗拒,使她灰心。
  我如一只受伤的野兽,守住母亲,不肯离开,她病了三个月,用尽我们的节蓄,终于逝世。
  待我办妥慈母身后事,措乾眼泪,打算重祈做人的时候,她已与我疏远。
  她们家决定移民。
  我不是不知道她父母用这破釜沉舟的一招来隔断我们,其实是不必要的!她已发觉我们两人出身背景的距离太大,不能长期交往。
  在学校是不一样的,课本使人人平等,出来社会,略有差距,便如鸿沟。
  她决定离开我,结束这一段初恋。
  这一切都在一年内发生:母亲去世及她离开,我悲苦得麻木,反而露出不应有的平静倔强。
  这种事也是很平常的吧,老人总要撒手离去,女友总会变心,世界上每分钟都发生若干宗,但当事人身受,只觉宇宙万物都变色,生命不再有意义。
  不过,还是送她到温哥华。
  沿途她父母对我冷若冰霜,我都忍耐下来。
  她的嫂子曾由衷的对我说:“你的涵养功夫一流。”
  人看我不起,有什么关系,至要紧是我春得起自己。
  自问没有非份之想,行规步矩,待告别时,连她父母都略为软化,待我友善得多。
  回程中,飞机侍应问我要什么喝,要了威士忌加冰。
  喝得酩酊大醉,十余小时行程倒是一眨眼过去,醒时飘飘然,大事化小,乐陶陶,自此染上酒癖。
  什么都放在心底,这是出身问题,经寡母一手带大的独子很难有开朗的性格。
  来往的书信中我尽量轻松,半年后,不高兴再写下去,决定忠于自己,同她说工作太忙,没空写信。
  最后的消息是她进了西门富利沙大学念硕士。
  很明显,不久她就结了婚。
  真快,孩子都生下了。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餐馆主人、学生、亲戚?
  匆匆几个月,就决定嫁过去,并得到家人允许,是什么缘故?
  这使我失眠。
  现在大家的想法都不同了吧,大家都长大了,都不是骄傲的小孔雀,都背著污点的包袱,都有一两段不甚风光的历史。
  只是她仍是她,只要我仍重视她,一切都没有关系。
  只要做得到,我都肯为她做。
  母亲已经不在,同谁在一起,都不必过她这关,这是一个大安慰。
  主要是我自己。
  我等她来约我晚饭。
  电话终于来了。
  约在一家著名的法国菜馆,十分昂贵的消费场所,但听说气氛上佳。
  那夜我穿戴整齐,预备与她好好谈一个晚上,她有什么委屈,尽管对我说。
  到了那里,我呆住。
  我比任何人都早到,但领班把我领到一张大长桌前,起码可以坐十二个人。
  我以为他弄错了,把订位姓名重申,领班微笑,没有错,他说,就是这一张台子。
  我如丈八金刚,摸不看头脑,怎么搅的,明明应该是两个人,干么请那么多陪客?
  接著客人陆续到来,都是一班老同学,我暗叹不妙,事情与我想像中有些出入。
  小王坐在我身边.“我早晓得你会来的,到底是老朋友嘛,小蒋他们说你不会出现,我同他打赌,赢了一百。”
  小蒋说对了,早知有这么多人,我不会来。
  近年来非常怕热闹,应酬可免则免,今日如堕下陷阱,我发呆。
  “她情况不错,”小王边喝苦艾酒边说:“如今回来发展,更可大展鸿图。”
  “什么,”我忍不住,“情况不错,一个女人拖看孩子回来,还说不错?”
  小王瞪大双眼,“你多久没出来了?他们是一家三口一起回来的,你搅什么?”
  一家三口,我耳边嗡一声响。
  “她夫家是那边数一数二的粮食代理商,家居如皇官一般,在本市的分行也雇有百多人,你难道没听说过运通泰?发薪水往银行提款超过五十万。”
  我胸口如中一记闷拳。
  完全误会了,我以为她是失意返来。
  真是一厢情愿。
  小王讥笑我,“怎么,有人告诉你她清形不佳?那个人真幽默,你想想今晚在这里自由叫菜,要多少钱给账,老兄,是你我一个月的薪水哩。”
  我闷声不响,心中一片茫然。
  “她丈夫很疼她,她一声回来,立刻遵命,孩子才满月也带著一起来──”
  小王说到这里,男女主人已经驾到。
  她丈夫高大威武,难谈不上英俊,但很有男子气概。
  她刻意打扮过,一件黑色小礼服,简单高贵,只戴一付大型坠珠钻石耳环,衬得面孔如满月般,艳光四射。
  这日是她回请老朋友。
  我讪笑自己。
  想到什么地方去,真的想疯了,一听到她声音!就往歪路去想,一口咬定她有什么不妥才会回来,而我如果要扮演打救落难公主的武士角色,已是时候。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人家是衣锦还乡。
  我笑起来,举杯向他们夫妇致敬,一饮而尽。
  老友们情绪非常高涨,尽情吃喝。
  她的丈夫虽然不认识我们这班人,但很尊重妻子的朋友,一直微笑,招呼周到,胜我之狷介拘谨多多。
  把我拉出来与众人吃这顿饭,可见我在她心中,并没有什么特殊地位了。
  我灌了一杯又一杯,对自己酒量很有信心,不会做倒地葫芦。
  小王推我一下,低声说:“怎么样,谣言不攻自破了吧。”
  我点一点头。
  他说:“有些人一生好命。”
  我又点点头。
  小蒋在另一边也说:“她说极希望你来吃这一顿饭,我叫她自己打电话请你。”
  我说:“我不是不大方的人。”
  “我们都说你难得,那时那么爱她,随时为她舍命,分手后没有一句恶言。”
  不知她丈夫加不知在座有这么一个人。
  吃完饭大家轮流与主人握手道别,我这个失败者也趋前去说了好些歌功颂德的话,然后话别。
  甫上街车,眼泪就落下来。
  并不是很伤心,但再不想继续压抑,于是号淘起来。
  我这个傻子,这个笨人,忽然说不出的怜惜自己,回到家,抽噎一会儿,便倒在床上睡熟。
  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把她的小照放回镜框,仍然放案头上。
  看来注定要怀念她一辈子。
  电话来了,是她殷殷问好。
  菜还可以吗,他们已经找到房子,在木球场对面,一千平方米面积,有空来坐,有没有女朋友,同你介绍如何?
  我支支吾吾。
  心中有许多话,都没说出来,天气更凉了,我继续怀念她,也许到永远。
  我是不会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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