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文件比往日更多,我头痛的看着它们。
这样就是报复吗?我想,如果是的话,我还可以有最后一度散手:我可以辞职。
我愤怒得很,他们显然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了,这怎么可以?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他三个打字员,显然很空闲,她们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而我却做得像条牛。
不与经理去吃饭,会有这种后果?真是我始料不及的。
那样我的工作超了钟点,她们五点半走,我六点一刻还在办公室里。
然后蔡美德推门出来,东张西望,像是找人的样子,看到我,有点诧异。
“高小姐呢?”他问我。
“我怎么晓得?”我没好气的反问。
“你怎么了?”他问:“为什么不下班回家?”
我指指文件,“你看着这一叠东西,多厚!”
“怎么,都是你做的?”他问。
“是!”
“其他的人呢?请假?”
“没有,他们都快活去了。”我气鼓豉的说。
“这怎么可以?”他板下了脸,“明天我一定要说他们。”
蔡美德居然主持正义,我不置信的看住他。
“你这样做了多久?”
“没多久,今天特别多,平时也有这里的一大半。”
“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与你去讲。”我白他一眼。
“现在你进来一下好吗?”他问我。
“干么?”
“有一封信,我请你帮帮忙过来替我录一录,行不行?”
“干么找我?”
“女秘书都走了,只剩下你,你会速记的,会不会?”
“不会。”
“来来,不要览扭了。”他笑道。
“好吧,写错了,不准骂我,这原不是我工作的范围。”
“当然。”他拉我进去。
我在他的大桌子前坐下,他读,我就记下来。
他那封信是很急用的,我替他一字不错的记了下来,然后我打好了信与信封,交在他手里。
他看了一遍,签了个字,马上找人寄了出去。
“做得很好。”他说:“为什么说会做错?”
“我没做很久了,怕不惯。”我说。
“你好像不很开心,是不是?”他问我。
我坦白的说:“是的。”
“为什么?与男朋友吵架?”他问。
“不,”我说:“我没有男朋友,我只是觉得工作不开心。老实说,我小时候对职业的期望很高,没想到是这么的无聊,所以每天都觉得闷,可是耽在家里,更闷。”
“为什么别人没觉得闷?这里有好多女职员。”他告诉我,“她们都做得很有味道。”
“嘿!她们只要穿件漂亮衣服,闲谈一下,什么都忘了。”我冲口而出。
但是说完之后,我又有点后悔,我为什么要批评她们?我不是跟她们同样等级的?
果然,蔡美德笑了。
他一定是心里笑出来的,怪我有浅?好讲闲话?
我看着他,他点点头,“其实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希望你会慢慢习惯这样的工作环境。”
“我还是去教书的好。”我说。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预备这样的过一生?做几个月写字间工作,发觉困难,马上换一份,又跑去教书!教了一阵,说不定又不惯,再换一份?换到几时去?你说说看。女孩子可以做的工作何止几百份?你不先考虑好,是不行的。”
他教训我?我又气了。
“年纪轻,你听听我的话,不会错。”他告诉我。“你是那么倔强的一个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
“我有问题吗?”我问。
“你心神不定。”他说。
我斜眼看他,他有比我大多少?并没有吧?最多不过几岁而已!怎么就这样子老气横秋呢?
“你不服气,是不是?”他笑了,“你对我有敌意,不肯与我出去喝茶,为什么?”
“我不高兴。”
“唉,你看你,孩子一样。”蔡美德说。
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低下了头。其实他这个人很容易相处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气他开头那几个星期,不与我说话,摆经理架子。
他又说:“你晓得吗?”他问:“我老怕你误会我有坏心肠,对女孩子不得不保持距离,其实即使是经理与属下,也没有像仇人一样,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我吓一跳,他不是故意要在我面前显威风?我误会了他。
我皱上了眉头。
“你又不相信了。”他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有趣的孩子,什么都放在脸上,瞒不过人。”
“我现在是想什么?”我故意问。
“你现在?一定想:也许我可以答应这坏蛋经理,晚上出去一次。”他笑说。
我跳起来,“什么?”
“是不是?”他看着我问。
我笑笑,“是,算你猜对了。”
他很开心,“那我们去喝茶吧。”
我想他不会有什么坏心吧?这么清平的世界,他人又不错,我与他出去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蔡美德说:“你的工作完了吧?去收拾一下。”
“是,经理。”我说。
他摇摇头。
我在外面收拾好了东西,他也出来了。
我们下电梯,到了街上,我看他一眼,心想,要是他不是经理,那又有多好。
他终于约到了我,他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
我们在一家咖啡店里吃了一点小点,我们谈了一些关于家里的事,我发觉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不一定要靠老板的女儿才能有工作做,以他那份才能,不论到什么地方去,还是受欢迎的。
弄清楚了这一点,我对他的印象也就改观了。
我喜欢有本事的人,蔡美德就是这样的人。
他告诉我他今年廿七,很年轻,比我大八年。
我到他那年纪上一定还是老样子,绝对进步不了。
但是他利用这八年读了六年大学,工作了两年,以致经验丰富,升到了经理。
我们谈了相当多,与他在一起,不愁没有话题。很自然便可以聊很久。
跟男孩子在一起,那种感觉,毕竟是不错的,与约女同学上街,完全不同。
我已经告诉过蔡美德,我从来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男孩子约会过我,他是第一个。
我们喝完了茶,他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
我摇摇头。
“小女孩要回家啦?”他低头问我。
“要。”我说:“怎么?”我笑了。
“那就回去好了,我开车送你。”他说:“我们下次再喝茶好了。”
我喜欢他这一点,上次我说要回家,他也马上送我回去,一点都不勉强我,今天也是。
我讨厌那种死缠牢女孩子不放的男人,喝完茶一定要跟着去看戏,看完戏非吃晚饭不可,然后再去散步、宵夜,搅得半夜三更的。
蔡美德的记性也很好,他完全记得我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用再问了。
到了门口,我向他摆摆手,说了再见。
刚巧哥哥也下班回来在停车,一眼就看见我了。
“你这小鬼!”他说。
我晓得多事情了。
果然,哥哥一回家便大吹大擂的告诉爸妈,说我交到了男朋友,从此以后,他说他不想送我上班了,应该由男朋友为我服务。
我把他结结实实的骂了一顿,连连否认。
他虽然说得很含糊,但是我看得出,爸妈还是很相信的,尤其是妈,向我看了一眼又一眼,我觉得真不自然。
哥哥这个人,讨厌嘛也真讨厌。就算看见一个男孩子送我回来,也不必大惊小怪到那个样子。
我又不会去做尼姑,迟早都会有男朋友,朋友是朋友,很普通的事情,被他一搅,反而有点偷偷摸摸了。
那天晚上母亲没盘问我,但是我想她迟早要那么做的,没有母亲会忍得住。
我叹口气。
第二天我上班,大哥照例送我去,在车子里,我一句话都不与他说,他一味偷笑。
这个人讨厌,我想假如不是我哥哥,我宁可一世没有男朋友,也不选他。
到了我的写字楼,他让我下车。
我上去,坐在我的位置里,发觉交下的文件的确少很多,大概蔡美德已经教训她们了。
她们一班人也真是的,无端端的欺侮新人,非要给人家说不可。
我自问也没有得罪他们,干么就来这么一套,叫我受气?这个世界,由此可知,有很多事是讲不通的,只好不讲。
那天一早,其他三个女职员就是看我不过眼,翘着嘴,很想跟我作对的样子,我也只好随她们去。
到了下午,我并没有见到蔡美德。正在忙的时候,忽然一个女人声势凶凶的走进来。
我定睛一看,原来正是蔡美德的女朋友,老板的小姐。
我马上想:今天大概蔡美德又有麻烦了。认识那样的一个女朋友,伴君如伴虎的样子,怎么叫人受得了?
可是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并没有走到蔡美德的房里去,相反的,她向我跑过来。
我吓了一跳。
她双手叉着腰,站在我面前看住我。
我不是说怕她,但是意外究竟是意外,我呆住了。
“你还在?”她低声着问:“你以为我没法子对付你?”
我看看身后,身后又没有人,她不会是认错人,那明明是对我而发的。
“一会儿我叫你好看!”她咬牙切齿的说。
然后她一转身,到蔡美德的房里去了。
她那几句话的声音讲得很大,我想每个人都可以听得到,其他三个职员早就乐了,在那里掩嘴偷笑。
我的脸涨得通红,她那样当众侮辱我算什么?
我可是来工作的,旁的我一概不理,她上次已经骚扰过我,今天又这样子无端端的骂我一顿,再好脾气的人,怕也要忍不住。
我又没有地缝可钻,忽然想起陆小姐,我连忙站起来,跑到那间小图书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