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鮭鮭@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丢了一样东西，我把快乐丢了。
　　我茫然，惶恐，无所适从，于是我就去寻找。
　　我到字典里找，上面有一个关于快乐的注解词条：快乐就是感到幸福或满意。呵，这算什么定义，理解起来比摸一把空气更虚无飘渺，说了等于没说。
　　我一头雾水。
　　于是，我走到外面，外面不知何时已变得很荒凉，很昏暗，天与地仿佛都在打瞌睡，迷迷瞪瞪，浑浑噩噩。

　　一个肮脏丑陋的家伙忽然从灰沉沉的场景中一跃而出，鬼里鬼气地挡到我的面前。
　　我吓了一跳，说，你想干嘛？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嘛，但我知道你想干嘛。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你想寻找丢失的快乐？
　　我说，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他说，我知道，它被你吞到肺里和肚子里去了，不信你自己剖开看看。说着，他递了一把刀给我。
　　我寻回快乐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所以我相信了他。我用刀将自己的躯体从咽喉一直剖到小腹，我要仔仔细细地找找，快乐啊，你在我身体的哪个部位？
　　我躯体内的世界真丑陋，令我恶心。我的肺如同两块发了霉的抹布，油腻腻，黑糊糊，布满了深刻的褶皱，苟延残喘地颤动。我的胃千疮百孔，腥臭刺鼻的汁汤四溢。
　　我说，哪来的快乐，快乐不在里面。
　　他说，快乐难道不在其中吗？但我见你每次放纵地抽烟、酗酒时都会浮泛快乐的神态。
　　我说，你说什么鬼话呢！
　　他阴森森地一笑，说，我本来就是鬼，不说鬼话还能说什么话？
　　他说完倏然潜回了灰暗的场景，正如他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
　　我上了他的当，我只得将自己的胸腔和腹腔用针线草草缝合一下，继续上路。

@壞鮭鮭@

　　走着走着，迎面又出现一个人。这人打扮真怪，一个中年男人留着长发，束着高耸的发髻，身着飘逸的长袍。
　　我好奇地问，你是唱戏的？
　　他愁眉苦脸地摇头。
　　我又说，那你是变态？
　　他恼怒了，说，竖子何以如此无礼！
　　我一愣，没听懂，说，你在骂我吗？如果你骂我，那也太狠心了，我已经是一个很可怜的人，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丢了。懂吗，最珍贵的东西，我把快乐都丢了，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我唉声叹气，自怨自艾。
　　他不屑地说，人之生也，与忧俱生。
　　我说，你到底说什么呢？你哪国人呀？
　　他说，尔等后辈皆称吾为庄子也。
　　庄子？！我仿佛被当头敲了一闷棍。
　　唉，算了，我还是自己去找吧，若靠你这位很伟大的老前辈，我一辈子都找不到快乐了。
　　然后，我裹了裹自己的皮囊，又前行。

　　喂，年轻人，你急匆匆地去哪里？有声音问我。
　　我抬起迷迷糊糊的眼睛，一位老人走入了我的视界。他戴着副眼镜，着装朴素无华，但浑身透着儒雅之气。
　　我仔细打量他，我认识他，我忽然激动了。
　　我跨步上前握紧他的手，说，我认识您。
　　他说，你认识我？
　　我说，当然，当然，您姓钱，杰出作家，我拜读过您的《围城》，我前前后后都看好几遍了。
　　他略微感慨了一番，说，你一路低着头，在找什么呢？
　　我说，我在找快乐，我把它丢了，你学问大，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他叹息了一声，说，快乐的人生，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在我们追求和等候的时候，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度过去。也许我们只是时间消费的筹码，活了一世不过是为那一世的岁月充当殉葬品，根本不会享到快乐。
　　我的心沉甸甸，说，人活在这世上，难道真的从来没有快乐？而我也从来没快乐过，我只是幻想曾经拥有过它，而事实我也从来不曾拥有过，我丢失的是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因此也谈不上失去，更谈不上寻回？
　　他说，我们到死也不明白是上了当，我们还理想死后有个天堂，在那里——谢上帝，也有这一天！我们终于享受到永远的快乐。你看，快乐的引诱，不仅像电兔子和方糖，使我们忍受了人生，而且仿佛钓钩上的鱼饵，竟使我们甘心去死。这样说来，人类虽然痛苦，却并不悲观，因为它终抱着快乐的希望；现在的账，我们预支了将来去付。为了快活，我们甚至于愿意慢死。
　　我颓然送开手，恍惚地从他身边掠过。
　　他在后面说，年轻人，你没理解我的话……

@壞鮭鮭@

　　他的声音飘远了。
　　我欲哭无泪。快乐，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都在说“我很快乐”？如果是真的，你究竟又躲藏在哪里？
　　连伟人和名人都无法确定它的踪迹，难道快乐真是一样渺茫而又荒谬的东西？
　　我的脚步蹒跚，跌跌撞撞。
　　两双温暖厚实的手扶住了我即将顷倒的身体。
　　是我的老爹、老娘。
　　老娘说，儿啊，你跑到哪儿去了，把娘想得好苦啊。
　　老爹沉着脸，说，这么大的人了，还玩失踪，就这么忍心撇下爹娘和老婆孩子，你还有一点责任心吗？
　　我蒙了，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说什么呢，我这不是一直好好地生活在你们身边吗？我哪儿都没去过啊。
　　老爹痛心疾首，说，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儿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怎么就不好好地过活呀，你这不是要爹娘的命吗？唉……
　　老娘在一旁暗暗抹眼泪。
　　我蹙着眉说，什么意思呀？唠唠叨叨的，我怎么就一点听不懂。什么意思呀？
　　老爹急了，拔着嗓门说，你这不肖子，还什么什么意思，你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我和你娘把你生下来，难道就想落这个下场吗？
　　老娘仍然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我忽然烦了，说，爱生不生，我还问你们呢，你们干嘛把我生下来？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没了快乐，你们就算给了我生命，还有什么意义？生存成了一种纯粹的岁月蹉跎，精神煎熬，我还不稀罕这命了。要不要，还给你们，拿去！
　　我进逼一步。
　　老爹、老娘呆呆地立着，象木头人一样。
　　我心头一阵酸楚，撇下他们踽踽地朝前狂奔。
　　奔跑了一气，我渐渐缓下脚步。我回头望去，大路上早已没了爹和娘。我心情轻松了。我也不知心情为何会轻松，也许我本来就是没心的人。
　　走着走着，我再次望来路，无尽的远方，无尽的阴霾，我紧张了，因为我迷路了。更令我惶恐的是，我忽然忘记了我到底出来干什么？
　　我蹲下身，坐在路边，冥思苦想，终于想起来了，我是来寻找丢失的快乐的。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继续行进。

@壞鮭鮭@

　　前面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当人影从灰蒙蒙的背静中凸现时，我看清来人是一个年青的女子，漂漂亮亮的。我的眼睛一亮，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她也乜斜着望我，但我读不懂她的表情，古怪，竟然还带着一丝隐隐的仇恨。
　　我一惊，连忙目视前方，与她擦肩而过。
　　你给我站住！她在背后大声说。
　　我站住，转身，望她，见她神情愤怒且忧伤。我既而环顾四周，说，你在对我说话吗？
　　她说，对，就说你呢。
　　我脸一红，说，你叫我干嘛？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挠头说，什么什么意思？
　　她说，你装什么蒜？
　　我委屈说，我装蒜？我没装蒜呀！
　　她对我怒目相向，说，还没装蒜？现在面对面看见我竟然就当不认识了！
　　我愣了愣，说，我们认识吗？可我想不起你是谁了呀。
　　她突然蹿上前来，猛地一拳敲打在我的胸口，尽管软绵绵的，我仍旧疼得龇牙咧嘴，刚被缝合的伤口几乎又要开裂了。
　　我急忙退了一步，护着自己的躯体，说，别，别，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她忽然哽咽了，说，你这没良心，我是你老婆啊。
　　我登时晕眩了，说，什么……什么，你是我老婆？可我记不得了呀，我脑子肯定出问题了。
　　她说，你还是不信吗？你看这是什么？
　　她取出一张红面的小本子，擎手展在我面前。上面贴着一张双人照，一男一女，都笑得很甜。男的是我，女的是她。
　　那是一张结婚证。
　　我挠了挠发鬓，说，原来你真是我老婆。
　　她说，你这没良心的，你撇下我和女儿一个人出来干嘛了？
　　我说，我来找……
　　她说，你找？找什么？找你那群狐朋狗友？还是去找哪个小狐狸精？
　　我说，我不找人，更不找妖怪，我找一样丢失的东西，我把快乐丢了。
　　她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找快乐？快乐还用找吗？你和我生活在一起难道还不快乐吗？
　　我慌了，说，我……我……
　　她拭了拭眼角，说，我什么我，你不快乐？我还不快乐呢。自从嫁到你们家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给你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给你生孩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就是给你当了那么多年的保姆吗？这些且不说，你看你那窝囊样，我还得跟你一样受尽窝囊气！你竟敢还有脸说你不快乐？
　　她说着，呜呜地哭。
　　我愁眉苦脸地赔笑，说，是是是，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该死，我胡说，我没什么不快乐，我很快乐，我很幸福。

@壞鮭鮭@

　　一听我的话，她当即停止了啜泣，悻悻地瞪着我，说，现在你竟然连真话都不敢说了，到了这时候还要骗我？你们男人真是虚伪，没一个好东西！
　　我蒙了，说，我怎么又骗你了？我没有啊，我说的是真心话呀，你这么多年的确很辛苦，是我不好，是我不争气，让你跟着我受罪了。
　　她说，呸，我才不想听你那些鬼话呢。你以为我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说没骗我，前一秒还拉着个长脸说不快乐，要去找什么乐子，现在嘴唇皮子一颠倒，说什么很幸福，很快乐，可瞧你那样，就象是被谁强暴了似的，心口不一全都写脸上了，还说不虚伪？
　　我嗫嚅说，那我到底该说什么呀？
　　她说，你什么态度？是我逼你说什么了吗？我只想听你的真话。
　　我颓丧地垂下眼帘，说，那好，我说实话，我真的把快乐丢了，并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那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自己把快乐丢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突然就没了。
　　呸，她啐了我一口，说，这么说，你还是觉得和我生活不快乐了？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说，你说……
　　我说，不不，你根本没什么对不起我，你很好，你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
　　她立刻急了，说，啊，原来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说，是不是在外面跟哪个小狐狸精勾搭上了，现在成心气我，好让我主动和你离婚，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
　　唉，这都哪跟哪了？我慌了神，委屈得胸腔几乎都要炸了。我笨嘴拙舌地申辩说，我没有啊，根本没那回事儿，我没和谁勾搭呀，我没想和你离婚呀，我也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呀。我……我只是没了快乐，我想把它找回来，其他的我什么都没想啊。如果你实在觉得我的话不中听，那我就不说了。
　　我蹲下身，捂着脑袋，一声不吭。
　　她厉声说，你这算什么意思？消极抵抗？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依旧闷头不吭气。
　　她说，好啊，跟我没话说了，是吧？就象刚才从路上经过佯装不认识我？跟我一句话都不说，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是吧！
　　我低声嘟哝说，我真的不想吵架，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她说，什么，放过你？呵呵，终于暴露真面目了。让我放过你，然后你再去和别人一起过，那样你就快乐了，是吗？
　　噎死了，我实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壞鮭鮭@

　　她说，怎么，不敢顶嘴了？被我戳中你软肋了？心虚了？你这王八蛋，我当初怎么就没看清你的真面目？
　　她上前来揪我耳根，我疼得龇牙咧嘴，不得不顺着她的手势立起身。我看见她的两眼在喷火，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忽然愣了，说，你是我老婆吗？
　　她也愣了，说，你是我丈夫吗？
　　我说，我老婆应该是很温柔体贴的，哪能象你这样凶悍，你肯定不是。
　　她说，我丈夫应该是很豪气能干的，哪能象你这样猥琐，你也肯定不是。
　　我掸开她的手，说，那还揪我耳朵？
　　她说，你还恶人先告状，难道不是你先冒充我丈夫的吗？还没找你算帐呢……
　　我陡然一阵胆寒，落荒而逃。

　　逃啊逃啊，慌不择路，昏天黑地。
　　突然，“砰”地一声，我的脑袋被什么硬物重创了。我朝后翻了几个滚，眼冒金星，两耳轰隆鸣响。
　　我捂着脑门稀里糊涂地抬头瞧，前面挡了一块硕大厚实的石碑，上面凿刻着几个灰蒙蒙的红字——某某某之墓。
　　呸，倒霉，我竟然撞到死人家里来了。
　　我挣扎着站起，掩脑瓜的手黏糊糊、湿漉漉，我一看，吓了一大跳，满掌是血。
　　随即，我又吓了更大的一跳，坟包隆隆震响，逐渐裂开了一条宽敞的缝。
　　有一双手伸了出来，沾满了泥土，黑不溜秋。接着出来两条胳膊，然后冒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我恐惧又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量他。
　　那人整个身体僵硬地攀爬到坟墓外。他展开两手，交替撸着头发。发际的灰尘源源不断地洒向空中。他的脑袋也配合着摇来晃去，嘴里象是被塞了脏泥，不停地“呸呸呸”啐着唾沫。
　　我弓着腰瞅他，却只看见一对白惨惨的眼珠子。
　　我说，你是谁？盗墓的？现在盗墓很流行，听说好多公务员都辞职去盗墓了。
　　他摇头，嘴里咕噜咕噜，含含糊糊，我什么都听不懂。

@壞鮭鮭@

　　我又说，你不是盗墓的？那你是谁？难不成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天冷了就睡在墓里？我见过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见过睡在桥洞里的，见过睡在垃圾箱里的，但从来没见过睡在墓里的。你不怕吗？你不嫌尸臭吗？
　　他抬起胳膊凑到鼻下嗅了嗅，说，没什么臭味呀。
　　我登时往后跳了一大步，因为紧张竟没察觉他的嗓音很耳熟。
　　我警惕地说，原来你是鬼！
　　他说，呃呸，我可不是鬼，我只是个死人而已，但好歹也带个人字吧。
　　我挥动双手大喊，鬼呀！鬼呀！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说，鸟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那么咋咋呼呼、磨磨叨叨、疯疯癫癫，我记得你一喝醉就这样，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怔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绰号叫鸟人，我咋咋呼呼、磨磨叨叨、疯疯癫癫，我喜欢喝酒？
　　他说，你看我是谁。
　　他掀开挡在脸庞的头发，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登时显露无遗。
　　我看了看碑文，那就是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就是他身份证的照片。
　　我猛地一击掌，心潮澎湃，说，你是老黄牛！
　　他呵呵憨笑，还是象当年一个腔调。
　　我说，我昨晚还翻出了我们大学时一起拍的照片，还在网上查遍了你当年的事迹。
　　他说，你还记得那些事情？
　　我说，当然，现在我只能凭借文字和图片来缅怀你了。你是在七年前8月31日死的，本来那年约好了都要参加对方的婚礼，可终于没等到。你没等到，我也没等到。想起那些就觉得心酸难受。
　　我眼圈突然红了。
　　起风了，空气顿时阴寒萧瑟，坟头的荒草簌簌打颤。
　　我说，你不是被追认为烈士了吗，为什么你的坟还那么荒芜？难道没人再记得你了吗？
　　他淡然笑道，无所谓啦，人都死了，还惦记那些个虚名干什么。

@壞鮭鮭@

　　我长长喟叹了一声。
　　他说，算了算了，难得见面，别那么多愁善感了，象娘们似的。对了，兄弟，你今天舍得来看我了，到底是哪阵阴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听了他的话，立刻皱眉了，唉声叹气说，别提了，真倒霉，丢了样东西，找来找去没找着，一昏头就撞你家门上了。
　　他说，值钱吗？
　　我说，那当然，不是别的，我把快乐丢了，找不到了。
　　他也皱起眉头，一本正经说，那倒真是麻烦了。
　　我瞟了他一眼，他现在看上去比我年轻多了。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衰老，可他就根本没长过。
　　我眼前忽然一亮，说，对了，听说你们鬼都或多或少会些法术，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快乐丢哪儿，或者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过快乐。
　　他说，呃呸，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鬼，只是个死人而已。
　　我懊丧了片刻，问他，那你现在住这儿感觉快乐吗？
　　他说，人死了，无所谓快乐不快乐，只不过没了烦恼、悲伤、痛楚啊这些麻烦事。
　　我的眼前又是一亮，说，烦恼、悲伤、痛楚都是快乐的对立面，既然它们没了，快乐不就来了吗？
　　我惊喜地蹦了起来，仿佛有了天大的发现。
　　他说，谬论，不成立的。
　　我说，你真小气，想一个人独霸着快乐？好啊，我就赖着不走了。
　　他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留下住你坟墓里，然后我就会快乐了。
　　他说，荒唐，那哪行，阴阳有别。
　　我说，只要我住进坟墓，我不就是死人了吗？
　　他说，你这话逻辑顺序又错了，先死了才能进坟墓，而不是进了坟墓才死的，你是活人，不能随便进来的。
　　我说，我不管，你肯定又想诓我，我反正认定了，住到墓里来我就快乐了，管他死不死的。
　　说着，我急吼吼地朝他墓里钻。

@壞鮭鮭@

　　他突然大喝一声，站住。把我震住了。
　　我埋怨说，老黄牛，做兄弟这么多年了，你就这么绝情？
　　他的神情忽然忧郁起来，说，我们一辈子都是好兄弟，其实我只是不想害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末路。你还年轻，时间还长着呢，干嘛不好生活下去。
　　我也忧郁了，沮丧地说，现在就我这样，能活得好吗？
　　他说，说句心里话，以你的状态，即便到了我们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得到快乐的。
　　我有些绝望，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有心病，快乐是从内心滋生的，而你内心却不具备它滋生的土壤，你的心田很贫瘠。所以，如果一直保持这种畸形的状态，即使你寻遍天涯海角，也不会找到快乐的。
　　我说，你在咒我？
　　他说，不是，我是替你担心。说白了吧，你的确患了心病，而且是最顽固的那种，可你自己感觉不到。我给你介绍一个医生，就住在附近的一间茅舍……
　　我不屑地打断他的话，说，你小子死得时间越长说话越没谱了，我可早就过了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了，我会无病呻吟吗？呵，笑话。不对呀，你个混球是不是把我当精神病了？
　　他说，你这种故作超脱、卖弄坚强的样子也不见显得多成熟。
　　我说，你丫的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我可不跟你废话了，我进来了。
　　我强行往他家走。
　　他猛地抬起一脚，把我踹了回去。他终究不是人，气力大得不正常，我狼狈地朝后滚了几圈。我挣扎着爬起，火气登时升腾起来，说，怎么，来真的，想练练？你以为你是僵尸我就怕你啦？
　　他喟然摇了摇头，纵身跳向墓里。消失前的刹那，他回头望了我一眼，目光中情谊缱绻。
　　我扑上前，坟口倏忽闭阖了。我嗑了一嘴的黄泥。
　　我在坟前呆呆地盘坐了很久。天色似乎愈来愈暗了，天与地的分界线逐渐地模糊。没有任何生命体从我眼前掠过，极目苍凉。平日里那汹涌的人潮去哪里了，狂滥的车流去哪里了，巍峨错落的大厦去哪里了？我是不是被逐至了世界的边缘了？
　　我撒腿又跑，准确说是在逃。
　　当我逃出这个世界的边缘，或许会有另一个世界在等着我。
　　但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于是，我真的撞见了一座小茅屋，正如我那僵尸朋友说的。
　　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里面有一个人。我仔细打量他，他也仔细打量我。他是一个白发碧眼的洋老头，大概髦耋之年了。

@壞鮭鮭@

　　俄顷，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和蔼地说，I’m Dr。Jack Kevorkian。Nice to meet you。
　　我一愣，说，什么，什么，你骂我是泥鳅？
　　他立刻摇摆双手，说，No……No。
　　我跟他急了，卷了卷袖口，说，你是不是欺我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不全，故意拿洋话整我？要不是看你一大把年纪，我非得撸你不可。
　　他呵呵一笑，说，行，那我就入乡随俗，讲汉语，讲得半调子，请多担待。
　　我怔了怔，说，行啊，汉语说得那么溜，什么时候学会的？真行啊。
　　他裂嘴一笑，有些得意，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山区人民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他忽然顿住了，尴尬地挠了挠发鬓，说，好象跑题了，呵呵，汉语真是博大精深，学了点皮毛，献丑了。
　　我张着嘴，木木地直视了他片刻。我突然发现他有几分眼熟，于是问，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是来自美国的杰克·克沃基恩医生。
　　我绕着他踱了一圈，说，我好象听说过你，你是不是那个上世纪90年代名噪一时的“自杀医生”？
　　他说，是啊，正是鄙人。
　　我猛地一拍掌，然后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不停地上下摇晃，义正词严地说，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长久以来，对你为人类社会所作的杰出贡献，本人一直钦佩之至，对于你所遭遇的不公正待遇，我也深表遗憾和气愤。
　　他慌里慌张说，不不不，我不是同志……
　　我打断他说，怎么不是同志？如今，你终于重见天日，摆脱了帝国主义的压迫，投入到社会主义人民的怀抱，我们就是同志了。
　　他更慌了，结结巴巴地说，Oh，no。　I’m not gay。
　　Gay？我一惊，尽管我的英文水平很差劲，但我听说过这个字眼。
　　我登时悲愤起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同志”，一个蕴涵崇高革命情操的称谓，在这个荒唐的时代竟被人为异化得如此不堪。
　　我颓然叹了声，说，算了，不提了，你也听不明白。
　　他一本正经地说，先生，请恕我直言，你好象有暗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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