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人 文 / 呢喃的火花
一
现在的我一个人居住,在原来大学的旁边,同学们大都已经找到并适应了新的生活。
我靠写作和画插画为生,我的房间很小,隐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居民区里,三楼。窗户和其他家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装防盗网,我不喜欢那东西,觉得像是一个个笼子。
我的书桌就在窗台下,好空气的凌晨,我不想写字了,就会坐在那上面,可以看到以前大学的校门口和旁边那条白天无比繁华的学生街,那里安静的很,仿佛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那苍白的路灯下走过,抬起头来,可能也会看到这个在恍惚间存在的窗口,如同一只惺忪的眼,而我坐在中间,像是瞳孔那样。
每个天气晴好的午后,我会靠在书架上,头微微地歪着,很舒服。
我可能会想到一些事情,想到一些人。我不知道,自己会享受多久这样的安宁。我想,每一本书都能体察到我现在的心情。是沉默的,安静的。窗外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大,树在摇晃,大大小小的鸟在叫着、跳着。
黄昏的时候,我会走很久的路,很慢,听着歌,似乎,我是一个隐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隐形人呢,做隐形人该是幸福的吧。特别是可以听着歌走很久的路的隐形人。
我总是会在学生街对面的路口停下来,那边人头攒动,如潮。
我会站上很久。
我要去哪里,我能去哪里。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二
我一直是他们的观众,站在台下的某一处,没人会在意到我,像个隐形人。
那个时候,我大三。
他们中的两个比我还小,是这个大学附中的学生。
他们的乐队叫《隐形人》。
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了这个地下的演出场所。那是一次涂鸦比赛,朋友拉我一起来参加,奖品是一打啤酒,其实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玩儿,顺便给这个空间装饰装饰。
涂鸦完了有一些乐队即兴演出。乐队成员大都是这条街附近大小学校的学生。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条街里隐藏着这么多活色生香的人。
这条街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一条街,就叫学生街,黄金时间段这里几乎就是处于饱满状态,有个比喻是,只要你往上一跳,你就会被挤在半空中了。
这条街主要卖一些廉价的又讨学生喜欢的东西,吃的,穿的,还有很多小饰品,理发店和文身贴纸、美容指甲的小摊以及花店等等……
很符合现在学生们的消费能力和品位,是这个城市学生文化的标志性地域,有时候也能引导起这个城市的某种潮流。
比如,有一段时间突然流行起两条白色杠、色彩单纯鲜艳的光滑面料的运动裤,让我不禁联想起小学时代最风靡的红绿蓝运动套装以及后来的踩脚健美裤。流行总是在不断反复着的。
非非有一次站在街口处和我说,你看,这就是学生街的街裤。
她也穿着一条,是最常见的粉红色。
白色帆布鞋,金色大挎包,紫色低胸小背心,蓬松的头发,叮叮当当响的饰品,妆化得就像是一个芭比娃娃。
要不是那天我看到她站在台上。即使像现在这样并排在街上走着,我也绝不敢相信她就是我的学生。
那个不爱说话不爱笑未满16岁的高二女生。
三
浓密的假发,黑色紧身的超短连衣裙,粉红色裤袜和金色高跟鞋。她站在麦克风前,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里。
她是乐队的贝司手兼二主唱,浓艳的嘴唇里发出清澈的声音,整个乐队的基底也因此是透着天真单纯的清澈。
鼓手阿德,是乐队里年纪最大的,大胖子,长头发。已经大学毕业了好几年,他是乐队组建者,也是整个乐队的框架。
吉他手亮子,大一的时候辍学回来,这个地下演出场所就是他家自己的老仓库。
主唱迷佳。一个清秀的男孩子,很瘦很瘦,高三的学生。
演出结束后他们找到我,说喜欢我涂鸦的风格和感觉,说想自己去录一张唱片,到时候请我来设计封面和CD内页。
一起在学生街口的大排挡上吃烧烤喝啤酒。阿德搭着我的肩膀满口烟草味地介绍他们给我认识,他脸上的青春豆就像晴朗的夜空缀满了星星。
非非。
她举了举手中的酒瓶子,老师好。
他们几个对她的称呼都很惊讶。我也才敢确认她真的是我的家教学生。
后来,阿德给我指了很多摊人,那些是玩街舞的。那些人每天晚上在黑暗的地方亮一盏小灯卖几件真假参半的外贸衣外贸鞋。那边的几辆车是那几个人的,身边的女孩是附近的大学生,外语系或者舞蹈系的。那些最花哨的是理发店的伙计……
亮子滴酒不占,偶尔和我们说说话。
迷佳不爱说话,不吃东西只喝酒。
说到很冷的笑话的时候,非非会大声地笑,看到我在看她的时候就和我碰杯,她戴着紫色的隐形眼镜,看不到真实。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她用的是我送给她的打火机。
午夜的时候大家才散伙,迷佳开电动车送非非回家,她坐在车后座上,用手指转着假发和我告别。
马路上的路灯显得有些困倦了,一批批的人慢慢地隐入到黑暗之中去。
学校已经关门了,亮子邀请我可以和他一起睡一个晚上。我以要回去洗澡换衣服为由谢绝了他的好意。
想要爬上围墙的时候,我看见了四只小猫,它们沿着墙头慢慢往前走,一样的步伐,保持一样的距离。前面三只都无声无息地跳入围墙那头的黑暗之中去了,只有最后那只停了下来,蹲着看了我好久才站起来,轻轻地叫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也跳到那黑暗之中去了。
我爬上围墙,回头看到对面居民区还有一个窗户亮着灯,似乎有一个人坐在窗户的中间。
我也跳进那黑暗之中去。
它们早已经消失了。
四
是我的第一份家教。
基础绘画。中介跟我说那个学生比较难教,不爱说话,有点孤僻。已经换了几个老师了,很喜欢画画,却不喜欢按那些老师的指导去画画。
中介给我介绍过她的家长,妈妈以前是个空姐,现在自己开了一个女子美容美体会所。继父是本土一个DM时尚杂志的老总。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家里,还穿着黑色的校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用油画棒在一张黑色卡纸上画画。
她低着头,耳朵里塞着耳机,甚至不抬头看我一眼。
她的妈妈给我拿来一听可乐就到客厅去了。
我也不说话,就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画画的时候很用力,小小的肩膀会微微地颤抖。油画棒颜色很难融合在一起,她就用指甲把那些脏掉的颜色刮掉,重新画,再刮,再画,很快,她原本粉红透明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颜料。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摘掉右边的耳机,依然没有抬头。她把音乐开得很大,我能听到H·I·M的歌。
有打火机吗?我说。
我这里不准抽烟。她依然不抬头看我。
我不是想抽烟,我给你变个小魔术。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也很长,一副稚气未脱的容貌。你靠这个骗小朋友?
试试,怎么样。
她把曲起的双腿放平,从阳台上轻轻地跳下来,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火柴给我。
红色的火柴头,很长的柄。
火柴行不行?
都可以。我说,并让她拿着那张卡纸,然后划着火柴,我看到她的黑瞳孔里闪出蓝色的火焰。
我把燃着的火柴靠近那张卡纸的底部,慢慢移动地烤着。渐渐的,卡纸上原本粗糙生硬的颜料笔触变得柔和了很多,我让她继续在上面画画,颜料比之前能更容易地融合在一起。
我捕捉到她脸上轻微变化的表情,很天真很好奇,但是也很细微。
那个下午,她就一直画着那张画,让我不时帮她烤一烤。
她画的是一条幽深的小巷,紫色的路,高大的墙壁,小小的窗口,还有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孩站在巷口,穿白色的连衣裙,赤脚。
我们很少说话,即使在后来的几次家教课上。我只是从她的画面上捕捉她心理上的一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