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蔷薇

　　他再次离开的时候，发现身后斑驳陈旧的街角，有一丛蔷薇在寂静地开放。
　　　　——题记
　　　　　　　　　　　　　　　　　

　　他记得，他们相遇的最初是没有声音的。

　　他们好像是相遇在一场年代久远的无声电影的镜头里。没有诉说，没有对白，只有影像在变幻和寂寥的人群在身边行走。

　　她穿着洗得很白的七分牛仔裤，黑色短袖上衣，黑色帆布鞋。头发修得很短，嘴唇有一颗明显的痣。她长得并不漂亮，也不起眼，远远看去像一个小子。

　　他走了过去，来到她的身旁。从口袋里掏出五元钱递给她，然后指着一本挂着的杂志。她把杂志递给他，附带两角找给他的钱。

　　他把书装进背包，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他们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们彼此互不相识。

　　他每个月都会买那样一本杂志，但地点从不固定。他展转于很多地方，却从不会在那些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月的时间。他是一名热爱行走的男子。

　　而这次，是在他的家乡。他记得他以前念高中的时候，这里附近曾经有一个报刊亭，每个月的月初他都会跑来这里买那本他爱看的月刊杂志。可是今天，由于整顿街道的缘故，那间报刊亭已经不复存在。而那些杂志已经转给一个女孩来卖，就在报刊旧址旁边一家卖皮包和装饰品的小店里。

　　小店并不是很起眼，就像店里的小主人一样，整日的黑色装束，纯粹是夜空一样的颜色，没有任何星星的点缀。她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却已经能拥有这样一家精致的小屋。他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的疲倦与匆忙。有客人来的时候，她会微笑着招待，没有人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坐着看书。别人都在千方百计地招揽顾客，而她则显得从容淡定。或许开这样一家别致的小店铺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产生的愿望吧，结局对于她并无关紧要。他想。

　　这次回家，他已经答应了父母，不再离开家。他的家并不在这座小县城，而是在县城附近的一座山村里。父母知道他已不大年轻，却还未找到共度今生的伴侣而开始为他着急，并积极地替他寻找合适对象。虽然他只有二十三岁，但深知父母之命难违。

　　他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所以他不会接受一个他不爱的人。可这次，父母是狠下了决心，并以和他断绝关系的理由相要挟。于是他被迫接受。
　　　　　　　　　　　　　　　　　
　　他回来的时候是二月初，春节即将到来。他刚刚在北方的一座城市里经历了一场大雪，恍然间便来到了这座边境小城沐浴着阳光。街道边的蔷薇已经悄然开放，在盛大庄严的节日气氛张开自己的躯体，独自品尝着掩藏在欢乐之中的寂寞。

　　他在消失了一个季节之后再次出现在她的小店前。她正在和她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走进她的店里，她和她的朋友都用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似乎她认出了他。

　　他照旧拿出五元钱递给她，可这次她却心领神会地拿出了他想要的杂志。他对于她的举动感觉有些吃惊，她又似乎明白了他的习惯。

　　她开口问他，有一月份的你要吗？她已经见他有好几个月没来了，所以猜测他可能一月份的没有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道崭新的微笑。不要了，我已经买过了，其实每个月我都买了的。

　　这是他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到处是举止匆忙的人群。他们正忙着赶往各个地方，忙着张罗生意。每个人都积极地利用这样难得的机会大赚一把。他不明白他们一生在追求的东西是什么。他突然同情起他们来，他们在做着一些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既不快乐也不自由，连那个卖皮包的小女孩都不如。他们的灵魂深处都是空洞而寂寞的，可他们却始终不愿意承认，从而以拼命地劳动工作来麻痹和掩饰内心的毛躁与不安。而她却能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情，自由并且有意义。

　　他亦是一个在追求自由的人，所以他常年在外，展转于异地他乡。可是他的心情又开始惆怅起来，因为他即将要告别那样的生活，他即将要被家庭所束缚。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风筝，看到了大片蔚蓝的天空，却无法挣脱出一根线的纠缠自由翱翔。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街上来回地行走，不停地穿梭在她的店前，却无法停下来多一步。他似乎是在仰慕一处神圣的地方，只能远远的注视而无法靠近和触摸。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不离开，他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并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牵引着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他觉得他们似乎在哪一方面存在着共性。

　　早春的太阳下山很快，转眼间他已经在街上徘徊了一个下午。夜幕就要来临，街道上亮起了灯火。来往的车辆，匆忙的人群，他们赶回家中，只是为了吃一顿普通的晚饭。

　　他站在路边的龙眼树下，找不找自己的归宿。他不想回家，父母的唠叨常常让他感觉惶恐。他们已不再对他有任何大的指望，因为大学毕业的他的抉择已经让他们彻底绝望了。他们如今只希望他能好好在家，安守本分，结婚，生子。

　　他看见她正在清扫店铺的门口凋零的落叶，明白她即将要关门打烊。

　　他忽然来到她的身旁。可以和你说说话吗？他问她。

　　她看着满是沧桑的脸，露出一道柔和的微笑，然后她收起扫把，端出一张凳子放在他的面前。
　　　　　　　　　　　　　　　　　
　　他已经记不得他们说话的内容。反正是说了很多话，关于生活，关于理想。只是没有爱情。
　　　　　　　　　　　　　　　　　
　　她说，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今晚找不到安身之地，可以去我家暂时住下。

　　他说，好。
　　　　　　　　　　　　　　　　　
　　那个晚上，他们依旧讲了好多的话，聊得也很投入。仿佛是久未相见的故人，将彼此所有的遭遇，痛苦的，快乐的，都在那一夜倾诉。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父母在大城市了做生意。但她决定留在老家，不同他们在城市里生活。她的父母每个月都会给她寄来丰厚的钱，她用这些钱开了这个小皮包店。谈话的过程都是他在听她的诉说，而他并没把把他即将草草结婚这件事情透露给她。

　　第二天清晨，她带他参观她的花园。

　　这里曾经是一个小菜地，后来我私自种上了花。拥有这样一个小花园，也是我的一个梦想。她说。

　　他看到这里满是鲜艳的蔷薇，但都种得不规则，这里一处那里一处，毫无章法。它们像风中的野草一样，不受任何束缚，可以毫无节制的生长，并开出明亮的花朵。

　　她说，我不喜欢将它们束缚起来，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我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所以我也会让它们自由的生长。

　　他忽然感到有些伤感。望着这个并不起眼的女孩，他真的很羡慕她。他曾经也是这么地向往自由，却无法能像她那样能真正的获得自由。而她可以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们到一条小吃街去吃卷筒粉。清晨那里挤满了人群，他们飞快地填饱肚子，根本无法领略它的味道。

　　这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后来出外面去这么久，也只有这粉让我感到眷恋。他说。

　　她笑。那你就好好地吃个够。你以后也可以每天都来。

　　他不说话。突然他的心中忽然生起一丝淡然的苦涩味道。她怎么会知道他的苦衷呢，他并不能像她一样自由地选择生活。

　　在他准备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及他的工作。

　　他沉思了一会儿，如实地说，我没有工作。他感到有些惶恐。他一直都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份，他没有固定的工作。只能靠写一些文章投去杂志社换取微薄的收入，以维持基本的生活，和出行的一部分费用。大学毕业后四处流浪，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他心中有一个作家梦，为了这个梦想，他四处漂泊，放弃了很多丰厚的条件。别人都无法理解他的举动，就连与他相恋四年的女友都离他而去。他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自己的选择，所以只能对她坦白一切。

　　他从背包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放在她的面前。

　　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东西，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把我所感触到的东西全都用笔记录在这上面。除了这些，我一无所有。他叹了口气，目光暗淡下来。像烟花般，短暂光芒之后便坠入黑暗。

　　你并非一无所有。你可以把这些投到杂志社，或许你的人生将就此得到蜕变。她用一种安慰的口吻对他说。

　　没用的。他们说我写的东西不合这个年代的口味，不符合时代潮流。他开始感到有些懊恼起来，他付出了那么多，却一无所获。重要的是他写的东西得不到别人的认可，这一点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们不接受你写的东西，那是他们不知道欣赏真正的文学艺术。你不应该灰心，应该继续坚持自我。至少那是你热爱的东西，是你的追求的东西。而名利只能使人的灵魂麻痹并无法得到救赎。

　　他回想着自己走过来的路。小学作文时常被老师当作范文阅读，中学屡次在各种作文大赛中获奖。在大学里担任文学社社长，并有在各种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毕业之后被某著名报社聘为编辑。在前途一片美好的情况下，他却毅然离开了岗位，独自一人开始自由创作道路。为此他行走过无数地方，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亲朋好友对他的举动都无法理解。他曾经坚信以他的能力一定开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可如今现实却让他一无所有。理想与现实的反差如此之大，所以他只好重新考虑自己的未来。在他答应父母结婚之后，他就已经决定放弃这个理想。

　　坚持自我，这样的生活是自由的，但也是孤独的。在选择自由的同时必须得面对孤独。每一个写作者的灵魂都是孤独的。他说。

　　你并不孤独，你还有你的亲人，朋友支持着你。他们是你强有力的后盾。而你只是放不下自己的自尊。你的自尊心太过强烈，以致你迷失自我。你太害怕失去，所以想要回归平庸。她说。

　　也许是吧。但是走了太过漫长的路程，我发觉自己累了，想停下步伐休息。他无法向她阐明他所面临的现状，他已经一无所有。亲人和朋友已经对他丧失了信任。他一直都以孤军奋斗的姿势，扑向浩瀚的大海，打捞一根细小的银针。

　　她一直不停地为他打气，增加他的自信心。而他亦不想再和她争辩，只好敷衍她的关心。他和她毕竟不同。她有美好的家庭，因为家境优越，她可以做一切她喜欢的事情。而他需要考虑的因素众多，条件也不允许他不顾一切地继续他未完的梦。

　　他们告别在一个雨后有着干净天空的清晨。路边花坛的蔷薇开着清新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芬芳。这是一种纯净的味道，正如他的此刻的内心，明朗清澈，不带一丝的杂念。

　　他已经下定决心，收回漂泊不定的心。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做一个普通人做的事。举止匆忙，神情疲倦。忙碌一天，赶回家，只为吃一顿普通的晚饭。空闲的时候，陪陪孩子，或者拿上竹鱼竿，骑上自行车，到河边去钓鱼。不再为理想所累。
　　　　　　　　　　　　　　　　　
　　他向她告别，说，恐怕我得两个月之后才能再来看你了。

　　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向他点头。那种笑在他看来，就像种在她花园里墙角下的蔷薇，有一种散漫而天真气质。
　　　　　　　　　　　　　　　　　
　　两个月之后，他拿着喜庆的结婚请贴再次来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请贴的封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代表着富贵和吉祥。他要把请贴拿给她，请她参加他的婚礼。他要告诉她，他要结婚了，并决定放弃多年的梦想。

　　可是他发现她的店铺是关着门的。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内容是关于门面转让的。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已经隐约感觉不到她存在的气息。

　　他走到旁边店铺的大妈面前询问情况。

　　大妈说话的语气流露出一丝的无奈和隐忍。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走了，说是去西藏旅行。

　　事实上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从小父母就离婚，可他们谁也不愿意抚养她。她只好跟着奶奶住。她的父母每个月都会给她寄很多钱，只为了尽一份抚养的义务，并不回来看她一次。一年前，她的奶奶去世了，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听了大妈的一番话之后，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颤抖，请贴忽然从他的手中滑落下来。

　　他一直都以为她是一个幸福的孩子，比自己幸福，比自己自由。可如今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家庭并不完满，但她从不向他有所透露。虽然家庭缺陷，但她的内心是如此地坚毅和丰盈。她不但不对生活丧失希望，而且对自己的理想和未来充满信心。无论未来的路是否只有她一个人行走，她都会义无返顾地走到最后。

[ 本帖最后由 @壞鮭鮭@ 于 2008-7-23 10:33 编辑 ]

　　龙眼树已经开始开出了深黄色的小花，一阵微风吹过，落了一地的黄。

　　他忽然打了一个寒战。风还是冷的，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也在承受着寒冷。

　　但无论前方的环境如何，他知道她已经踏上了她一个人的旅程。
　　　　　　　　　　　　　　　　　
　　他没有再回家。他叫别人把结婚准备的钱都退还回家，然后打算登上开往远方的长途汽车。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前往何方，只是希望这么远远的离开，不再回来。

　　只要是能靠近梦想的地方，即使注定漂泊一生，他亦不再反悔。

　　……

　　他再次离开的时候，发现身后斑驳陈旧的街角，有一丛蔷薇在寂静的开放。好像她的容颜，安静的笑靥，掩藏着幸福的缺憾和坚定的信仰。

　　……

　　很多年之后，他都没有再回来。

有时这种东东

怎么说呢，看完只是叹气。我不知道，真的不太清楚漂泊的意义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大街上来回地行走